顾家村平日祭祖,大多只在清明、除夕等重要日子。
  如今单独开祠堂祭祖,其中意义已经不言而喻。
  顾景堂却顾不得众人的议论。
  老人拄着拐杖,声音洪亮了几分。
  “长乐!去通知各房各户!”
  “开祠堂,祭祖!”
  “另外让来福把买回来的酒肉都送到祠堂那边,今晚摆席!”
  几个少年顿时兴奋得跳了起来。
  “知道了!”
  “俺也去!”
  “俺也去!”
  话音未落,人已经跑没影了。
  整个顾家村都动了起来。
  青壮汉子们主动去搬桌椅板凳,还有人去准备香烛纸钱。
  妇人们则是主动赶往厨房帮忙。
  明明只是下午,可村子里的热闹劲儿却比过年还要盛上几分。
  顾长安站在人群之中,看着这一幕,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。
  他能够感觉到,这些人的喜悦是真心实意的。
  因为对于顾家村而言,读书人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出头那么简单。
  那意味着整个宗族都跟着脸上有光。
  所谓光宗耀祖,不外如是了。
  就在这时,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  “平儿!”
  众人回头望去。
  只见一名妇人正快步挤开人群冲了过来,手上还有残留的面粉。
  正是顾长平的母亲。
  顾长平还未来得及反应,人便已经被一把拉住。
  顾母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,似乎生怕自己听错了一般。
  “真中了?”
  顾长平眼眶微微发红,重重点了点头。
  “中了,第五十七名。”
  听到这句话,顾母终于再也控制不住,眼泪一下子便流了出来。
  “中了就好。”
  “中了就好啊。”
  这些年为了供顾长平读书,家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。
  别人家逢年过节吃肉的时候,他们家往往只能省着过。
  村里也不是没人说闲话,说他们家穷折腾,说读书未必有出息。
  别人家孩子早早下地干活的时候,顾长平却还在念书。
  可如今,总算熬出来了。
  顾长平看着母亲满是泪痕的脸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  这时,跟着后面的父顾明山走了过来。
  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只是看着儿子。
  许久之后,才咧嘴笑道:“好!”
  说完这一句,便再也没有别的话。
  那双粗糙的大手却重重拍在了顾长平肩膀上。
  力气很大,像是在告诉所有人,这是他的儿子。
  顾长平鼻子一酸,急忙低下头去。
  四周不少村民见状,也不由露出几分感慨。
  相比顾长安,顾长平的经历其实更像他们。
  一样的出身,一样的家境,因此反而更容易让他们共情。
  而不远处,陆子野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  脸上难得没有挂着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。
  他望着顾长平父母,又望着那些围在四周满脸喜色的村民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  若放在侯府,区区一个县试,怕是连摆宴席都算不上。
  可在这里,整个村子却像过节一样高兴。
  他忽然想起了孙文山。
  那个考了一辈子,最终倒在放榜前的老人。
  又想起了刚才榜单前那两个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子。
  一时间竟有些出神。
  “子野?”
  顾长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  陆子野回过神来,笑了笑:
  “没什么,就是忽然觉得,读书这事,好像也没我想的那么无聊。”
  顾长安看着他没有说话,陆子野却自顾自地继续道:
  “以前总觉得那些人为了功名拼命,有点傻。”
  “可今天看见他们,我好像有点明白了。”
  说着,他看向远处的顾长平一家。
  “我要是考中了,我爹怕是能在侯府摆三天酒席。”
  顾长安微微一怔,随后笑着点了点头。
  “确实如此。”
  陆子野沉默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。
  “不过让我天天背书还是算了。”
  “我还是觉得骑马比较舒服。”
  顾长安失笑道:“那就去骑你的马。”
  陆子野顿时乐了:“这话我爱听。”
  两人相视而笑。
  说话的功夫,祠堂那边已经准备妥当。
  有族人一路小跑赶来。
  “族长!”
  “祠堂收拾好了!”
  顾景堂精神一振。
  “开门!”
  随着祠堂大门缓缓打开,原本还喧闹的人群竟渐渐安静下来。
  所有顾姓族人自发整理衣冠,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。
  顾景堂走在最前面。
  顾长安与顾长平则被安排在第一列。
  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朝祠堂内走去。
  檀香袅袅,祖宗牌位静静立于高堂之上。
  顾景堂亲自点燃三炷香。
  随后转过身来,苍老的声音在祠堂内缓缓响起。
  “顾氏列祖列宗在上。”
  “今有族人顾长安,县试高中案首。”
  “族人顾长平,县试上榜。”
  “特开祠堂,以告先祖。”
  话音落下,老人郑重躬身。
  身后众人同时行礼。
  香烟缭绕之间,祠堂内一片肃穆。
  顾长安站在香案前。
  香火缭绕之间。
  他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能够清晰叫出祠堂中许多牌位主人的名字。
  那些曾经陌生的人名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已经变成了他的长辈,变成了他的族人。
  祭祖结束时,夕阳已经渐渐西沉。
  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祠堂大门洒落进来,照在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上。
  祠堂外,酒席早已摆开。
  整个顾家村的夜晚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