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永宁县后的第二日,裴氏族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  顾长安中了小三元的消息虽然仍在县城之中不断传播,但对于族学而言,热闹终究只是热闹。
  书还是要读,课还是要上。
  一大早,裴敬之便让人把顾长安叫到了书房。
  顾长安推门而入时,老人正坐在窗边翻阅书卷。
  桌案上摆着一盏清茶,袅袅热气缓缓升起。
  “老师。”
  顾长安恭敬行礼。
  裴敬之放下书卷,看了他一眼,轻轻点了点头道:“坐。”
  顾长安依言坐下,房间再次安静下来。
  片刻之后,裴敬之开口道:“那日入泮,可曾簪花?”
  “簪了。”
  “感觉如何?”
  顾长安想了想,老老实实道:“有些高兴。”
  裴敬之点头道:“这才对,少年人若连这点喜悦都没有,那才奇怪。”
  顾长安不由失笑,他发现老师最近似乎比从前好说话了一些。
  然而下一刻,裴敬之便继续说道:“不过高兴归高兴,别高兴太久。”
  顾长安:“……”
  果然,还是熟悉的老师。
  裴敬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  “秀才只是开始,往后还有举人、进士。”
  “若觉得中了个小三元便能天下无敌,那便离吃亏不远了。”
  顾长安认真点头道:“学生明白。”
  裴敬之这才满意几分,随后忽然话锋一转。
  “既已入泮,也该取字了。”
  顾长安微微一怔,古人名与字并重。
  男子成年之后,长辈、师长都会为其取字。
  而如今顾长安已经是生员,自然也到了取字的时候。
  裴敬之沉吟良久。
  窗外竹影摇曳,书房之中安静得只剩下茶水升腾的细微声响。
  顾长安垂手而立,没有催促。
  许久之后,老人缓缓开口。“长安者,天下所安。”
  “你名长安,今日既已入泮,为师便赐你一字。”
  顾长安神色一肃:“请老师赐字。”
  裴敬之看着眼前这个弟子,从初到永宁县时的浮躁少年,到如今连夺三案首的小三元。
  这一年间的变化,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。
  老人沉默片刻,缓缓道:
  “便取‘子安’二字吧。”
  “顾子安。”
  顾长安心中微微一震,裴敬之继续说道:
  “古人取字,多寄长辈之望。”
  “有人望其建功立业,有人望其光耀门楣。”
  “为师却不求这些。”
  老人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  “你出身顾家,将来注定会比寻常人走得更远,也会看见更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  “位高时,莫忘百姓安危。”
  “得意时,莫失读书初心。”
  “行至歧路时,仍能记得自己为何读书。”
  “若能如此,便不负长安二字。”
  书房之中一片安静。
  顾长安缓缓起身,郑重行礼,深深一拜。
  “学生谨记!”
  裴敬之轻轻点头。
  “起来吧,从今日起,你便是顾子安了。”
  顾长安刚坐定,裴敬之又问道: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  顾长安沉思片刻后道:“自然是在族学继续跟着老师读书了。”
  裴敬之抬头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道:“继续读书没错,但不该一直待在族学。”
  顾长安微微一怔,裴敬之缓缓说道:“县学那边已经送来帖子,希望你前去入学,我替你应下了。”
  顾长安顿时愣住。
  县学。
  这是他之前确实没有仔细考虑过的事情。
  裴敬之放下书卷道:
  “读书到了这一步,书本上的东西已经不难学了。”
  “再往后,眼界比文章重要,而人脉又比眼界重要。”
  “你若想走得更远,总要接触更多的人。”
  顾长安若有所思,裴敬之继续说道:
  “县学之中,有官宦子弟,有寒门俊彦,有准备乡试的老生,也有已经考过数次举人的前辈。”
  “在那里,你能学到的东西远比书本更多。”
  顾长安缓缓点头,其实他明白老师的意思。
  科举从来不是闭门苦读,尤其到了举人、进士阶段。
  同窗、座师、同年,这些东西同样重要。
  裴敬之看着他。
  “当然,你仍是我裴敬之的学生。”
  “县学只是求学,有空便可回来。”
  “万不可到了县学就放纵自己,我仍不定时的检查你的课业的。”
  顾长安起身行礼:“学生明白了。”
  然而还没等顾长安离开书房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大笑声。
  “顾长安,快出来!”
  声音洪亮无比,半个族学都听见了。
  顾长安嘴角顿时抽了一下,不用猜都知道是谁。
  裴敬之眉头微微一皱:“又是那小子?”
  顾长安无奈点头:“应该是了。”
  老人挥了挥手。
  “滚吧,别让他再把族学的围墙给拆喽。”
  顾长安连忙告退。
  刚走出院门,便看见一道熟悉身影骑马冲了进来。
  少年一身劲装,风尘仆仆,但却神采飞扬。
  正是许久不见的陆子野。
  “哈哈哈哈,顾长安,听说你中了小三元?”
  顾长安没好气道:“假的。”
  陆子野顿时大怒道:“放屁!全天下都知道了!我爹都知道了!你现在骗人越来越不走心了!”
  周围学子顿时笑成一片。
  ……-
  当天晚上,小院之中摆了一桌酒菜。
  陆子野吃得满嘴流油,嘴里还不停抱怨着:“亏了,亏大了,我走的时候你还是童生,回来你就成秀才了,早知道我就不走了。”
  顾长安瞥了他一眼笑道:“那你现在回来也不晚。”
  陆子野连连摇头。
  “不行,我还有正事。”
  顾长安一怔道:“什么正事?”
  陆子野却没有回答,反而端起酒碗:“回头再说,快喝酒喝酒。”
  顾长安也没有在意,笑道:“今日老师替我表字了。”
  陆子野一愣道:“什么字?”
  顾长安道:“子安。”
  陆子野道:“顾子安?哈哈哈,不错,比顾长安顺口多了,那我以后就叫你顾子安了!”
  一直到夜色渐深,酒席将散,院中渐渐安静下来,而陆子野已经喝得满脸通红。
  这时,他忽然叹了口气道:“子安。”
  顾长安一愣,这家伙有点反常,居然真的叫自己的表字了。
  “怎么?”
  陆子野挠了挠头:“我要走了。”
  顾长安一愣:“去哪?”
  陆子野抬头望向北方:“辽东。”
 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。
  顾长安皱眉道:“侯爷同意了?”
  “不同意。”
  “那你怎么去?”
  陆子野顿时来了精神。
  “我绝食!”
  顾长安挑眉道:“绝食?”
  “嗯!”
  “绝了多久?”
  “半天。”
  顾长安:“......”
  赵横默默转过头,小翠差点笑喷。
  陆子野顿时恼羞成怒道:“半天怎么了?半天也是绝食!”
  小翠忍不住道:“那后来呢?”
  “后来我爹拿藤条抽我。”
  “然后呢?”
  “我跑。”
  “侯爷追?”
  “对。”
  “最后呢?”
  陆子野咧嘴一笑道:“最后我把祠堂供桌撞翻了。”
  顾长安:“......”
  赵横:“......”
  小翠:“......”
  满院子安静了几秒,随后轰然大笑。
  就连一直平静的赵横都忍俊不禁。
  笑完之后,陆子野却慢慢收敛了笑容。
  手里的酒碗轻轻放在桌上。
  “后来我爹同意了。”
  “他说侯府可以出一个纨绔,但不能永远只有一个纨绔。”
  晚风吹过院子,刚刚的笑声渐渐散去。
  陆子野望着北方夜空,声音第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