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春来,永宁县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。
  除夕夜的烟火早已散去,门前残留的爆竹碎屑,也随着一场场春雨,被冲进了街边沟渠。
  街上的积雪渐渐消融,河畔柳枝重新抽出嫩绿的新芽。
  等到第一场春雨落下时,院中的那株老槐树,已是一片浓荫。
  顾长安的日子,也在四时更迭之间,一天天平静地过去。
  每日清晨,他照旧前往县学,傍晚再回到小院。
  隔上几日,便会去裴氏族学向裴敬之请教文章,其余时间,则几乎都埋首于书卷之间。
  偶尔也会带着小翠,跟着赵横一起到郊外踏青,舒展筋骨。
  这样的日子,看似平淡,却过得极快。
  只是与去年相比,他读书的方式,又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  过去,他总喜欢反复揣摩一篇文章如何起承转合,如何铺陈辞采。
  如今却更愿意将一篇文章放在案头,隔 上数日再重新翻阅。
  有时只是改去一句多余的话,有时却会将整段文字删去重写。
  裴敬之曾说,文章与人一样,都需要沉淀。
  顾长安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。
  许多当日看来意气飞扬的句子,过些时日再回头去看,反而觉得刻意。
  一些当初舍不得删去的铺陈,真正落笔时,却发现少了它,文章反而更加浑然天成。
  于是,他越来越少急于写成一篇文章,更多的时候,只是在不断修改。
  ……
  县学又迎来了一批准备参加县试的童生。
  沈怀安依旧将其中一些文章交给顾长安评阅。
  一段时间后,顾长安早已不像最初那般拘谨。
  遇见文章写得好的,他会毫不吝啬地称赞。
  遇见问题明显的,也不会急着指出对错,而是先问一句:“你为何这样写?”
  很多时候,对方说着说着,自己便先沉默了下来。
  有一次,一名童生拿着改过数遍的文章再次前来请教。
  顾长安看完之后,没有再执笔批改,只是将文章递了回去。
  “这一次,比上回好了。”
  那童生面露喜色,连忙问道:“可是已经没有问题了?”
  顾长安轻轻摇了摇头。
  “不是没有问题,而是剩下的问题,不该由别人告诉你了。”
  那童生怔了许久,郑重行了一礼,这才抱着文章缓缓离去。
  站在不远处的沈怀安看着这一幕,眼中不禁露出几分欣慰。
  待顾长安走近,他才笑着说道:“如今倒越来越有几分先生的模样了。”
  顾长安闻言,只是失笑。
  “学生离先生二字,还差得远。”
  沈怀安却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那名渐渐走远的童生,缓缓说道:“教人读书,本就是一边教别人,一边学自己。”
  顾长安若有所思,将这句话默默记了下来。
  ……
  转眼便到了五月。
  这一日,县学刚刚开门,便有衙役骑马赶来。
  一封来自吉安府的公文,很快送到了沈怀安手中。
  不过片刻工夫,消息便已经传遍了整个县学。
  恩科乡试,定于八月十八举行。
  一时间,整个县学都热闹了起来。
  计算启程日期,考虑盘缠,甚至有人干脆跑回斋舍,将原本已经收起来的号衣重新翻了出来。
  顾长安站在人群之中,望着那张贴出来的公文,心中反倒比想象中平静许多。
  赵文谦看着榜文,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,脸上的神情格外轻松。
  他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,笑着说道:“总算定下来了。”
  顾长安笑道:“文谦今年又不下场,怎么看起来比我们还高兴?”
  赵文谦哈哈一笑。
  “正因为不下场,所以才高兴,不用天天想着文章写得够不够好,也不用担心考官喜欢什么,今年我就安安心心看你们去争。”
  众人闻言,都不禁笑了起来。
  另一边,陈绍安却已经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  良久之后,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  “第六次了。”
  声音不大,却让顾长安微微怔了一下。
  第六次,三个字,便胜过千言万语。
  陈绍安很快便收拾好情绪,笑着摆了摆手。
  “让诸位见笑了,只是每到这个时候,总还是会忍不住紧张。”
  周崇礼站在一旁,笑着说道:“陈兄若紧张,我等岂不是更该睡不着觉?”
  一句话,又把众人逗乐了。
  与旁人不同,周崇礼还是一如既往的豁达。
  他望着那张公文,一脸平静道:“能走到哪一步,便走到哪一步,若能中,自然最好,若不中,明年继续便是。”
  说完,他自己先笑了起来。
  这时,谢临渊也从人群后方走了过来。
  不过短短几个月,他似乎比年前又清瘦了几分,眼下隐隐带着淡淡的青色。
  赵文谦忍不住说道:“谢兄,你这些日子不会又天天熬夜吧?”
  谢临渊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总觉得还有几篇文章不够满意。”
  赵文谦顿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。
  “你啊,再这样下去,乡试还没开始,人先累垮了。”
  谢临渊只是笑笑,没有反驳。
  顾长安望着他,隐隐想起府学里那篇"才露于外"的落卷,却终究没有开口。
  数日之后,又有一则消息从吉安府传回永宁县。
  顾长平顺利通过院试,补入县学,自此正式成为生员。
  消息传来时,顾长安正在小院读书,听到消息后,轻轻笑了笑。
  想起去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一同参加县试、府试的少年,转眼也成生员了。
  虽然比自己晚了一年,却也算踏出了读书人最重要的一步。
  他提起笔,认真写了一封信。
  信中没有多少勉励,只是告诉顾长平。
  读书切忌求快,根基稳了,路自然会越走越远。
  让顾长安意外的是,自己居然也收到了两封信。
  其中一封来自河间府,寄信的正是大兄顾修远。
  信里没有多少言语,只说自己已经安顿下来,河间风大,百姓淳朴,县中事务繁杂,却也一切安好。
  最后,还特意叮嘱了一句:愿贤弟秋闱得意。
  另一封,则来自辽东。
  陆子野的字迹依旧龙飞凤舞。
  信里写了不少沿途见闻,也提到徐牧终于开始教他真正的刀法。
  至于那一次遇见乌勒骑的事情,他只是轻描淡写写了几句,便转而说起草原上的落日如何壮阔,边地的风又如何凛冽。
  最后,他忽然写道:长安,我亲手杀了一名劫掠百姓的马匪,那一夜,我没有睡着。
  顾长安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许久,最终只是将书信轻轻折好,放进木匣之中。
  夏日的风轻轻吹动院中的竹叶,发出沙沙轻响。
 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顾长安抬起头,看见小翠站在门口。
  “少爷,后天就去南昌了吗?”
  顾长安点点头,算算时间,确实应该出发了。
  小翠闻言眼睛亮了起来:“那我得赶紧收拾行李。”
  “这次,我也跟少爷去见见南昌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