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家的议亲定下之后,忠叔并未在安平县久留。
  当日下午,他便将礼册重新整理妥当,又与顾修远仔细核对了一遍议亲的诸多细节,确认没有任何遗漏,这才带着随行的家丁启程返回京城。
  顾修远亲自送到县衙门口。
  忠叔拱手一礼,笑着说道:“大公子,议亲之事老奴回京之后自会向老爷如实禀报,余下便等京中择吉送书了。”
  顾修远点头道:“一路辛苦忠叔。”
  忠叔又望向顾长安,眼中满是欣慰。
  “二公子难得来一趟,不妨多走走、多看看。老爷若知道您如今这般模样,也会高兴。”
  顾长安笑着拱手道:“还请忠叔替我向父亲问安,待我再停留几日,便启程回京。”
  忠叔笑着应下,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登上马车。
  随着车轮缓缓转动,一行人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  顾长安站在县衙门前,看了片刻,这才收回目光。
  其实他本可以随忠叔一道回京,只是到了安平县之后,他反而不急着赶路了。
  老师曾说过,读万卷书,只能知道古人如何治世,只有行万里路,方能知道今日百姓如何生活。
  既然来了,总要亲眼看看。
  看看兄长治理下的安平县,也看看真正的一县之政,与书本上究竟有何不同。
  翌日,天色尚未大亮,顾长安便已经起身。
  洗漱过后,他依旧如往常一般,在房中静坐片刻,随后铺开宣纸,提笔练字。
  这些年来,无论是在吉安府,还是赶路途中,这个习惯都没有断过。
  裴敬之曾说,练字练的从来不是笔法,而是心。
  心静,则字静。
  心乱,则笔乱。
  半个时辰之后,顾长安放下毛笔,将最后一张字帖轻轻晾到一旁,推门走出了院子。
  院中十分安静。
  一位老仆正拿着竹帚,慢慢清扫着地上的落叶。
  顾长安笑着走了过去:“老伯,我大哥呢?”
  老仆停下动作,连忙行礼道:“回二公子,大人已经去前堂了。”
  顾长安微微一愣:“这么早?”
  老仆笑着点头。
  “大人每日都是如此。天还未亮便起身看卷宗,有时遇上事情多,鸡鸣之前便已经到了公房。”
  顾长安点了点头。
  “辛苦了。”
  说罢,便朝前堂走去。
  ……
  县衙前堂,比起昨日安静了许多。
  没有升堂时的肃穆,也没有击鼓鸣冤的喧闹。
  几名书吏正在整理文册,两名衙役站在门旁候命,不时有人进来回禀各乡事务。
  顾修远坐在案后,身前已经摆着厚厚一摞公文。
  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笑道:“起得倒早。”
  顾长安笑了笑。
  “刚练完字,想着过来看看。”
  顾修远指了指旁边的位置。
  “随便坐。”
  顾长安没有打扰,只是在一旁坐下,随手拿起一本《安平县志》翻阅起来。
  然而没过多久,他便发现,自己根本看不进去。
  因为顾修远几乎没有片刻停歇。
  这一会儿,是城东桥梁年久失修,需要拨银修缮。
  下一会儿,又是某村学堂屋顶漏雨,请县衙拨木料。
  紧接着,还有秋粮入库、河道清淤、巡检换防……
  事件一件接着一件。
  虽然没有一件称得上惊天动地,却也没有一件,可以真正放着不管。
  顾长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句话。
  知县,不是知一县之官,而是知一县之事。
  如今亲眼看见,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  就在这时,一名衙役快步走了进来,一脸严肃道:“大人。”
  顾修远放下手中卷宗,抬头道:“何事?”
  衙役抱拳说道:“昨夜抓到一名偷盗官仓粮食之人,如今已经押在堂外,请大人发落。”
  顾长安放下书卷,目光也随之望了过去。
  居然敢偷官仓?什么人如此胆大。
  顾修远眉头微微一皱,淡淡道:“带进来。”
  不多时,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便被带上堂来。
  青年衣衫破旧,神色憔悴,低着头跪在堂中。
  旁边放着一只布袋,袋口散开,里面装着半袋粟米。
  衙役抱拳禀报道:“启禀大人,此人昨夜翻入官仓,被守仓衙役当场抓获,人赃俱获。”
  顾修远点了点头,看向那青年。
  “叫什么名字?”
  “李二。”
  “官粮是你偷的?”
  青年低着头,低声道:“是。”
  没有喊冤,也没有辩解,只是安安静静认了下来。
  顾修远又问:“为何偷粮?”
  青年沉默片刻,声音有些沙哑。
  “母亲病重,家中已经断粮三日,草民去借过,也去求过,可没人肯借,昨夜……实在没有办法。”
  堂中忽然安静下来。
  顾长安望着跪在地上的青年,微微皱起眉。
  偷盗官粮,按律,当重罚。
  可眼前之人,却又不像什么奸猾之徒。
  顾修远没有急着判,而是继续问道:“今年秋赈,你可登记过?”
  青年点头:“登记了。”
  “领到了吗?”
  青年摇了摇头,眼神中有一丝灰暗:“没有。”
  顾修远抬起头,看向一旁。
  “负责秋赈的是谁?”
  堂下一名书吏立刻答道:“回大人,是下河乡粮长周福。”
  “把人叫来。”
  不到半个时辰,粮长便匆匆赶到县衙。
  顾修远没有说话,只是让人将赈济名册取来。
  名册翻开,李二的名字赫然在列。
  可后面的领取一栏,却依旧空着。
  顾修远抬起头,面无表情道:“为何未发?”
  粮长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,支支吾吾半天,才低声说道:“当时粮食不足,所以……想着先紧着几户更困难的人家。”
  “那后来为何没有补发?”
  粮长语无伦次道:“后来……后来忘了。”
  堂中顿时静了下来。
  顾修远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  那粮长额头上的汗,却越来越多。
  良久,顾修远才缓缓开口。
  “忘了?”
  “百姓断粮三日,你一句忘了,便算过去了?”
  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。
 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半袋粮食,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李二。
  沉默良久之后,终于开口。
  “李二,偷盗官粮,触犯律法,此罪,你认不认?”
  李二重重叩首:“草民认罪。”
  顾修远轻轻点头。
  “粮食,归还官仓。”
  “罚你前往县学做杂役三个月,洒扫庭院,整理书册,不支工钱,但县学每日供你三餐。”
  “若三月之后表现良好,再由县学决定是否留用。”
  说完,他又转头看向粮长。
  “至于你——玩忽职守,延误赈济。”
  “即日起停职,重新核查全乡赈济名册。”
  “若再发现遗漏、侵占,一并依法治罪。”
  顾修远话音落下,堂中一时间没有声音。
  李二跪在那里,似乎没有听明白。
  过了片刻,他才猛然抬起头。
  “大人……”
 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  “草民……草民真的不用坐牢?”
  顾修远看着他,神色平静。
  “不必谢本官。”
  “你今日免于重罚,不是因为本官心软,是因为你尚未忘记为人子的本分。”
  “但下一次,若再遇难处,当先来县衙,天下之大,不该让百姓只能靠偷盗活命。”
  李二怔怔看着顾修远。
  他本以为,今日被抓之后,自己这一辈子便毁了。
  偷盗官粮可是重罪,就算不死,也免不了一顿重刑。
  可如今,粮食归还。
  自己不仅不用入狱,反而还能去县学做事。
  虽然没有工钱,可至少……
  母亲有饭吃了。
  想到这里,李二眼眶忽然红了。
  他重重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