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顾明渊回到吏部时,已经接近午时。
  文选司今日比往常忙碌许多。
  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旧案刚刚在早朝上重新翻出来,都察院那边便已经派人过来调阅相关官员的履历,几名书吏正抱着旧档进进出出。
  顾明渊走进值房之前,脚步忽然停了下来:“都察院的人什么时候来的?”
  身旁郎中连忙道:“回大人,散朝后不久便到了,说是奉命核验当年几名考官与南直士人的往来。”
  顾明渊闻言没有多说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  郑元澄今日在奉天殿上拿出的那张名单,显然并非临时起意。
  至少在奏本呈到御前以前,都察院已经查过不少东西。
  进了值房以后,顾明渊让人将隆庆十三年前后南直乡试正副主考、同考官的履历全部调了出来,连同当年礼部荐举、吏部迁转的旧档一并送来。
  文选司郎中听完,有些意外道:“阁老是要查都察院那张名单?”
  顾明渊将摆了摆手道:“不用管他们的,只需按吏部旧档,重新列一份。”
  郎中很快明白过来,躬身应下。
  吏部别的不多,官员履历却最齐全。
  当年谁在什么地方做过官,由谁荐举,何时迁转,与哪些人同年入仕,这些东西散在不同卷册里,单独看并没有什么稀奇,可真要全部翻出来,便又是另一张网。
  一整个下午,尚书值房里不断有旧档送进来。
  顾明渊让人按照郑元澄今日所说的标准,把与十八名同考官存在同门、荐举、书院往来的人全部列出。
  到了申时,案上的名字已经比早朝那张名单多出了不少。
  郑元澄只查了一夜,吏部却有十几年积下来的官员履历,两边名单有出入,倒也算正常。
  但多年的直觉告诉自己,这件突然出现的科举案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  他将新整理出来的名册合上,低声道:“明日继续。”
  文选司郎中应下,抱着几册旧档退了出去。
  ……
  翰林院散值以后,顾长安没有直接回顾府。
  前几日几人便约好了,今日下值之后在城南一家小酒肆碰面。
  地方不大,也不是什么京中名楼,只胜在离几人当值的衙门都不算远,后院还有两间清静雅间。
  顾长安过去的时候,方明远已经到了。
  刚进门,便听见吴夔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:“顾修撰可算来了!”
  顾长安上楼推开门,果然看见吴夔坐在最里面,面前已经摆了半碟花生,方明远、沈文修、时樾也都在。
  周崇礼来得稍晚些,顾长安刚刚坐下没多久,他才从外面进来。
  吴夔看见人终于齐了,立刻让伙计上酒菜。
  顾长安扫了一圈,忽然笑道:“少个人还有点不习惯了。”
  几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  方明远道:“也不知道陈兄走到哪里了。”
  沈文修算了算日子:“若路上顺利,如今应该已经过了淮安了吧。”
  周崇礼刚坐下,闻言摇头道:“未必,他带着行李,又不是骑驿马赶路,若路上再碰上春雨,能走到长江一带便算顺利了。”
  吴夔夹了一粒花生扔进嘴里,点头道:“反正两个月呢,不急。”
  说到这里,他自己先笑了:“这还得多亏咱们顾修撰在吏部有人。”
  几个人顿时笑了起来。
  陈绍安离京其实没有几日,可如今几人重新坐到一张桌上,少了那个平日话不算多,年纪却比他们都大些的人,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不习惯。
  方明远忽然道:“等陈兄回到下河村,他家里怕是要热闹了。”
  吴夔点头:“七次乡试,最后带个知县告身回去。换成我是他们村的人,我得从村口一路跟到家门口。”
  顾长安也想起那个揣着几块红烧肉,踩着夕阳往家赶的背影,点头笑道:“热闹些也好。”
  吴夔却忽然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说起热闹,陈兄家里再热闹,怕是也比不上顾府吧?”
  顾长安一听这语气,便知道没好事。
  果然,方明远已经笑着举起酒杯:“不错,这几日事情多,倒还没正经恭喜子安。陛下亲自赐婚,咱们几个看来很快又能喝一场喜酒了。”
  周崇礼也笑道:“而且这回还是昭宁郡主,子安这杯酒无论如何得先喝。”
  顾长安无奈地看了众人一眼:“婚期都还没定,你们倒比我着急。”
  吴夔立刻道:“先恭喜又不耽误。等真成亲的时候,该喝的还是得喝。”
  时樾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:“你主要是想喝相府的酒吧。”
  “胡说,我这是替子安高兴。”
 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,顾长安也没有推辞,端起酒杯与几人碰了一下。
  “行,那便先谢过诸位了。”
  几杯酒落下,这桩刚刚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赐婚,在几人之间反倒没有那么多朝堂上的意味,不过是旧友即将成亲,提前讨一杯喜酒罢了。
  酒菜陆续上齐,众人这才慢慢聊起各自衙门里的事情。
  吴夔抱怨刑部旧案卷宗太多,时樾则说工部这几日正在核几处河工旧账,方明远到了户部以后,才发现过去在书里看到的“天下赋税”四个字,真正变成一册册数字以后,比想象中复杂得多。
  这时,沈文修忽然放下筷子:“今日礼部可没有你们这么清闲。”
  几个人都看向他。
  吴夔问:“因为南直那件事?”
  沈文修点了点头。
  他如今就在礼部任主事,今日早朝刚散,消息便已经传回衙门。
  “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的旧档,一下午已经调了好几批。考官荐举、入闱名册、朱墨卷存档,能找的都在找。”
  方明远皱眉道:“真有舞弊?”
  沈文修摇了摇头道:“现在谁敢说?那本旧账还没有核清,不过今日都察院的人来得很快。礼部几个当年经手过这桩差事的老吏,全被找去问过话了。”
  顾长安想起上午萧玉衡被沈从岳叫走的事情,开口道:“萧兄那边也避嫌了。”
  几人都知道萧玉衡出身应天萧氏,听见这话倒没有太意外。
  周崇礼问道:“是因为那个萧景文?”
  “嗯,出了几服的族兄,平日都少有往来。”
  吴夔皱眉道:“隔了几服也算?”
  时樾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若让你查吴氏族人的案子,你愿不愿意去?”
  吴夔想了想,很快摇头:“那确实不合适。”
  没人觉得萧玉衡避嫌本身有问题。
  真正让桌上几人安静下来的,是沈文修接下来的一句话。
  “可今日朝上查的,好像不只是萧景文。”
  顾长安抬起头。
  沈文修继续道:“都察院还拿出了一份当年同考官的关系名单,把师承、书院、荐举都列了进去。现在礼部里不少人都在议论,照这个查法,最后怕是不知道要牵出多少人。”
  方明远听到这里,神色也认真起来:“这么说起来,户部下午也有人过来问过,若要查那几个中举士子的家产往来,三年前的税籍和田产册能不能找到。”
  吴夔一愣:“已经要查家产了吗?”
  方明远摇头道:“虽然还没开始,但估计也快了,既然问到了户部,说明都察院确实准备往下查。”
  吴夔叹了一口气道:“其实刑部那边今天也有人在议论,若真坐实科场舞弊,已经授官的人要不要追革功名。”
  几句话说完,桌上的气氛终于变了。
  早上还是奉天殿上的一封奏本。
  到了下午,礼部在翻旧卷,户部在找田籍,刑部已经有人考虑舞弊坐实以后的处置。
  甚至连翰林院里的萧玉衡,都已经因为一个族兄先避了嫌。
  这桩三年前的旧案,显然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都察院往各处衙门蔓延。
  周崇礼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查舞弊没有问题。”
  “但若只凭师承、同门就往下查,确实麻烦。”
  沈文修点头道:“礼部几位大人今日争的也是这个。南直那么多书院,朝中又有多少人出自那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