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大早,陈绍安便蹲在院子里,忙着把昨日那两只母鸡往竹筐里塞。
  两只鸡显然不太配合,其中一只刚被按进去,另一只便扑腾着翅膀往外窜,弄得他满袖子都是鸡毛。
  秀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道:“带一只就够了,留一只在家下蛋。”
  陈绍安好不容易把竹筐盖好,闻言抬头笑道:“再过几天咱们就得去河南了,难不成你还准备把它抱到河南去?”
  秀芝愣了一下,这才想起自己很快也要离开永宁。
  陈绍安站起身,又把两匹从京城带回来的布和几包糕点搬上马车。
  秀芝没有再往下拿,只是站在车旁把包袱重新理了一遍。
  陈绍安看了她一眼。
  “从早上起来就心不在焉,怎么了?”
  秀芝低头系紧包袱:“没什么,就是好些日子没回去了。”
  杨柳村离下河村其实不远,真靠两条腿走,也不过一个多时辰。
  可这些年,秀芝回娘家的次数却不算多。
  早些年家里穷,回娘家从来不是抬腿就走的事情,半斤肉、一包糖,逢年过节再给爹娘扯两尺布,都得从本就不多的家用里往外挤。
  可比没钱更让她不愿回去的,是每次进了娘家门以后那种说不清楚的滋味。
  爹娘从来没亏待过她,反而正因为如此,她才越发不自在。
  陈绍安一年年赶考,家里的银子一年年往里面填,娘有时偷偷给她塞几个鸡蛋,爹有时从粮缸里舀一小袋米让她带走。
  可吴家自己也不宽裕,大哥已经成家,下面还有个没娶媳妇的弟弟,帮得多了,嫂子难免有话,不帮,爹娘又舍不得。
  久而久之,秀芝反倒觉得少回来几趟,谁都省心。
  陈绍安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,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  秀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好端端说这些做什么?”
  “以前每次陪你回来,我心里其实也没多少底气。”
  陈绍安叹了口气,接着道:“爹娘看着你跟我吃苦,又不好当着我的面说什么。你嫂子以前那些话虽然难听,真要说起来,也不全没道理。吴家就这么些家底,总不能我考一次,他们就跟着填一次。”
  秀芝看了他一眼,半晌才道:“都过去了。”
  陈绍安点点头,也没有再多说,夫妻过了这么多年,有些事情说到这里便够了。
  一家三口很快收拾妥当,坐着马车出了下河村,不到半个时辰,便到了杨柳村。
  马车还没停稳,砚生已经探出脑袋喊了一声:“舅舅!”
  秀芝顺着看过去,果然看见自家弟弟站在院门外,只是他旁边还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手里捏着红布,正满脸笑容地说着什么。
  那妇人见马车过来,目光往陈绍安身上一扫,脸上的笑顿时更热切了几分,又朝院里说了几句话,这才告辞离开。
  秀芝下了车,望了一眼她的背影,好奇道:“谁啊?”
  弟弟明显有些不自在:“姐夫,姐,你们回来啦。”
  院里已经有人替他答了:“还能是谁,王媒婆呗。”
  秀芝的大嫂端着一盆青菜从灶房出来,话刚说完,目光便与秀芝撞到了一起。
  她脸上的笑容明显有些不自然:“二妹回来了。”
  这一声“二妹”,反倒让秀芝愣了一下,过去嫂子大多直接叫她秀芝,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?
  秀芝也没说什么,只喊了一声:“嫂子。”
  屋里很快传来动静,吴母从里面快步出来,一眼先看见女儿,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  “怎么今日才来?”
  “绍安昨日才回村,今日不就来了?”
  “家里收拾好了?”
  “差不多了。”
  “河南那么远,你和砚生都跟着?”
  “嗯,跟着。”
  吴母连连点头:“跟着好,一家人在一处总是好的。”
  说完,她才看向陈绍安。
  过去这个女婿登门,她张口就是“绍安”,该吃饭吃饭,该帮忙帮忙,前几年家里晒谷子,还直接把陈绍安叫去一起收过。
  可如今真见到这个中了进士、又授了知县的女婿,老人嘴唇动了几下,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叫了。
  最后还是陈绍安主动上前:“娘。”
  吴母明显松了口气:“哎,快进屋。”
  岳父也从堂屋里出来了,见到陈绍安后先是一怔,随后才道:“回来啦?”
  “爹。”
  陈绍安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  进屋以后,岳父更是直接指了指上首的位置:“绍安,你坐这里。”
  陈绍安顿时哭笑不得:“爹,我坐那儿做什么?”
  “你如今……”
  老人说到一半,自己也觉得别扭。
  旁边小弟已经笑了起来:“爹是怕你如今做知县了,再让你坐下面不合规矩。”
  陈绍安无奈道:“我做不做知县,回来也是女婿。哪有岳父给女婿让座的道理?”
  秀芝也跟着笑道:“爹,你真让他坐那儿,回头我娘都不敢叫他端碗了。”
  屋里的人终于都笑了起来,那点因为“知县女婿”带来的拘束,总算淡了些。
  没多久,秀芝的大哥也从地里赶了回来,一进门便拱手道:“见过妹夫老爷。”
  陈绍安差点被这一声呛住:“大哥,你这又是什么叫法?”
  大哥自己先笑了:“你现在是进士老爷,我不是怕哪里失礼吗?”
  “都是自家人,照以前叫就是。”
  几句话说开以后,屋里的气氛终于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样子。
  秀芝这才想起门口的王媒婆:“刚才那媒婆是怎么回事?”
  弟弟顿时低下头,大嫂终于找到话说,忍不住笑道:“还能给谁?这几日媒婆都快把门槛踩坏了。去年以前给他说亲,人家不是嫌田少,就是嫌屋旧。你妹夫中了举以后便有人来问了,如今中了进士,还做了知县,前几日说不合适的几户都重新托了人。”
  秀芝听得直乐:“这不是好事吗?”
  “今日已经第二个了,这几日加起来五六个总有。”
  连陈绍安都忍不住看向小舅子:“这么抢手?”
  弟弟红着脸笑道:“还不是沾姐夫的光。”
  一家人顿时笑成一片。
  只有大嫂笑过以后,目光落到秀芝身上,又很快避开了。
  秀芝知道她在怕什么。
  几年前陈绍安第五次准备乡试,家里实在凑不出赶考的盘缠,她回来求过爹娘一次。
  父母翻遍家里也只凑出三百多文,大哥还想再出去借,大嫂却急了。
  那一年家里刚修过屋顶,两个孩子要吃饭,小弟又到了该说亲的年纪,哪还有什么余钱?
  她说了不少话,其中最难听的一句,秀芝到今天还记得。
  “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,妹夫一年年考,陈家的日子总不能让吴家跟着填。”
  那三百多文,秀芝最后一文也没拿。
  从那以后,她回娘家的次数也更少了。
  去年陈绍安中举,大嫂见她时已经客气不少。如今进士、知县的消息传回来,那点客气反而变成了明显的担忧。
  午饭还没做好,大嫂便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,一会儿嫌肉少,一会儿又要杀鸡。
  吴母都看不下去了:“昨日才割的肉,杀什么鸡?”
  “妹夫难得回来。”
  “他以前少来咱家吃饭了?”
  大嫂这才不说话。
  秀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也进去帮忙择菜。
  大嫂看了她几次,终于低声开口:“秀芝,我以前……”
  秀芝却抬头问道:“嫂子,刚才王媒婆说的是哪家姑娘?”
  大嫂一下愣住了:“啊?”
  “不是给小弟说亲吗?”
  “哦,是东塘村赵家的二姑娘,人倒是勤快,就是家里兄弟多了些……”
  话头就这么岔开了。
  等两个人把菜做好,过去那点旧事,谁也没有再提。
  到了傍晚,一家三口准备回下河村。
  秀芝本以为来时带了两只鸡、两匹布,回去总能轻快些,结果马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