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五回到金州后的第二日,老孙头那边又查到了一些东西。
  那日晋丰商号的马车离开海湾后,并未返回金州,而是在半路拐去了北面的一处小镇。
  有人见过赵五在那里下车,进了一家客栈,约莫大半个时辰后才离开。
  至于与他见面的人,很快也查出了些来历。
  老孙头将打听来的消息递给陆子野。
  “姓梁,辽阳人,常年做药材和皮货生意,这几年经常往北面的几个边镇跑,也替草原上的部落收过货。前些日子查那批私运铁器的时候,也有人提到过这个名字。”
  陆子野低头看了几眼:“能确定是贺兰吗?”
  老孙头摇了摇头。
  北狄诸部不少,常年跑边地生意的商人很少只跟一家往来。
  不过事情查到这里,当初那块出现在私铁商队里的晋丰旧货牌,显然已经很难再用一句巧合解释过去。
  顾长安看完记录,只道:“继续盯着。”
  现在缺的只剩最后一段,晋丰的货究竟送到了哪里。
  两人正说着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名礼部小吏快步走了进来:“周大人,镇北军那边刚刚送来消息。”
  周廷章抬起头:“什么事?”
  “乌勒部的使者到了。”
 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,周廷章皱眉道:“乌勒?”
  “是。”
  乌勒与大周打了十多年,双方虽然时有停战,却从未真正议和。
  只是入秋以后,北线接连几场小规模交锋都没占到什么便宜,双方又都要准备过冬,半个月前便借交换俘虏的机会,暂时停了兵。
  这次乌勒派来的使者,原本便是为了商议交换俘虏以及将休战延续到入冬以后。
  使团数日前已经进入辽东,一直由镇北军派人沿途看护,只是听说金州刚刚开了高丽秋市,又临时提出想来看看。
  周廷章问道:“人到哪了?”
  小吏道:“今日上午已经到了金州城外驿馆,镇北军的人陪着,乌勒那边的意思是,既然大周能与高丽试开秋市,他们也想问一问,若休战能够维持,以后是不是也能恢复边市。”
  周廷章沉吟片刻。
  边市不是金州秋市,大周与高丽至少明面上没有战事,与乌勒却是不久前还在战场上厮杀。
  但对方既然是趁休战而来,又提出了正式请求,礼部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。
  “回他们,明日上午可以来秋市。”
  想了想,周廷章又补充道:“告诉他们,只准正副使、通译和几名随从入场,不许私下交易。”
  小吏领命离开。
  顾长安却多问了一句:“乌勒突然想看秋市,莫不是想重开边市?”
  周廷章合上账册道:“多半是,打仗要粮,要马,也要人。打了十多年,谁家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。”
  翌日上午,乌勒使团到了海湾。
  来人并不多,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男人,名叫阿勒坦,身形高大,一身北地长袍,说的大周官话虽然有些生硬,却并不妨碍交谈。
  周廷章亲自陪着,顾长安与沈文修也随行在侧。
  阿勒坦一路看得很仔细,从商船进港,到人员木牌,再到货场与交易区,几乎每到一处都要停下来问上几句。
  “这次只有高丽商人?”
  “第一次试市,只定了高丽。”
  “下一次呢?”
  周廷章道:“还要看这次试市结果如何。”
  阿勒坦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货棚里成捆的布匹上:“若乌勒也来,可以带马。”
  他说起这个明显多了几分底气:“还有牛羊、皮子,你们大周人喜欢好马,我们也想要茶叶、布匹和药材。”
  顾长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。
  这位乌勒使者显然不是第一次与大周官员打交道,说的话看似直接,却一直在试探大周对于恢复边市的态度。
  走到药材货棚附近时,阿勒坦忽然笑了一声:“其实这些东西,草原上也不是没有。”
  周廷章看向他,阿勒坦随手拿起一包尚未交易的药材,看了两眼,又重新放了回去。
  “尤其是贺兰部,这两年他们的大周布越来越多,药材也不缺。去年冬天冻死那么多牛羊,日子反倒比不少部落都好过。”
  顾长安目光微动。
  阿勒坦继续往前走了几步,像是随口又补了一句:“偶尔还能见到大周的铁器。”
  这一句话落下,陆子野此前查到的那些东西几乎同时浮现在顾长安脑海中。
  私铁,晋丰商号的旧货牌。
  赵五,还有那个常年往北跑的梁姓商人。
  周廷章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,只道:“私运铁器在大周本就违法,若有实据,自有朝廷查办。”
  阿勒坦笑了笑:“我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  说完,他又转向旁边正在交易的几名高丽商人,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句闲谈。
  顾长安却知道,这句话并没有那么简单。
  乌勒已经注意到贺兰了,甚至比他们想象中更早。
  ……
  距离金州数百里之外。
  草原边缘的一座小部落里,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帐中,看完刚刚送来的消息,很久没有说话。
  与帐中那些贺兰人不同,他明显是一副汉人面孔。
  帐外风声不断,桌上除了几张货单,还有一封从南面送来的信。
  乌勒使者进入辽东商议换俘,延长休战,甚至有意恢复边市。
  短短几行字,却让周先生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冷。
  旁边的贺兰首领笑道:“先生怎么如此紧张,乌勒与大周打打停停,这也是常有之事。”
  但周先生却摇头道:“不,乌勒绝不能跟大周停下来。”
  贺兰首领皱眉道: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
  周先生伸手按住桌上的地图,沉声道:“因为他们一旦停下来,就该回头看我们了。”
  过去两年,贺兰从几百帐发展到如今的规模,看似是他们一步一步打下来的,可周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,他们真正倚仗的是什么。
  乌勒一直在和大周交战。
  只要乌勒最大的敌人仍然是大周,一个正在吞并周边小部落的贺兰,就永远只能排在后面。
  可一旦大周北线真正休战,情况便完全不同。
  乌勒不可能坐视草原上出现第二个足以威胁自己的部落。
  半年,甚至只需要三个月,乌勒便能腾出足够的人马来收拾贺兰。
  贺兰首领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,脸色渐渐沉下来:“那怎么办?”
  周先生没有立刻回答。
 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张纸上,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。
  顾长安。
  纸上关于这个人的消息并不多,却已经足够详细。
  大周立国以来第一位六元及第。
  顾明渊之子,翰林院修撰,奉皇帝之命随礼部来到辽东。
  同时,与燕王之女已有婚约。
  甚至连这次高丽秋市的不少章程,都有他的影子。
  周先生看了许久,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。
  六元及第,好大的名头。
  他年轻的时候也曾中举,也曾进京会试,也曾相信只要文章做得足够好、事情看得足够准,总会有人看见自己。
  可后来才知道,并不是这样。
  有人生下来便有人替他铺路,有人一篇文章递上去,便能送到皇帝案前。
  而他当年在西北军中写下那么多东西,明明看出了敌军的动向,却只因为一句话让主将下不来台,便被扔到角落里,再没有人肯听。
  周先生手指在顾长安三个字上轻轻划过。
  六元状元,又能如何?
  若自己生在一个好时候,若当年也有人肯用他,未必便比这个顾长安差。
  说到底,不过是自己生不逢时,未遇明主罢了。
  只是这点情绪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,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  真正让他在意的,晋丰前一日刚刚传来的消息里,已经提到了顾长安和陆子野。
  而乌勒使者,此刻也到了金州。
  周先生看着地图,半晌没有说话。
  这几件事情凑到一起,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