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回到京城时,已经是傍晚。
  马车刚刚停在顾府门前,一名宫中内侍便从门房里迎了出来。
  内侍上前行礼道:“顾大人,陛下口谕,命您回京以后立即入宫觐见。”
  顾长安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只让赵横将行李送进去,自己重新登上马车。
  半个时辰以后,他走进了御书房。
  李承熙坐在御案后面,手边摆着归德府送来的河工案卷与邵文举的弹劾奏疏。
  顾长安上前行礼道:“臣顾长安,拜见陛下。”
  李承熙没有立即让他起身,只伸手在两份文书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  “朕让你去河南查访取士新制,你怎么连按察司的案子也一并审了?”
  顾长安跪在御案下方,坦然道:“臣在河南所做之事,的确超出了礼部原本的差遣。”
  李承熙略感意外:“这么说,邵文举弹劾得没有错?”
  顾长安回答道:“邵大人弹劾臣越出奉差范围,臣无话可说,可他说臣仗恃家世、干涉地方刑名,臣不能认。”
  李承熙拿起奏疏道:“你私下接触涉案百姓,又亲自前往河堤查验,最后还在归德府衙以奏闻御前相逼,这也不算干涉刑名?”
  顾长安坦然道:“臣没有调取案卷,没有提审犯人,也没有持礼部公文命令地方更改原案。臣越出的是奉差范围,却没有夺取地方官员的审案之权。”
  李承熙听完,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,又问道:“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同,为何还要插手?”
  顾长安沉默片刻,抬起头道:“因为河南送到吏部的证据太齐全了。”
  李承熙忍不住笑道:“证据齐全也有问题?”
  顾长安沉声说道:“若证据当真齐全,自然没有问题,可那份案情公文里,六名里正、户房书吏、河工账册与收银凭据全都指向陈绍安,却没有人查过银子究竟经过谁手,也没有人追查唯一没有作证的石桥村里正去了哪里。”
  说着,他拱手道:“所有人口供一致,账册也分毫不差,看起来像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,却恰好少了银两真正流向这一环,因此臣不能因为证据看起来整齐,便认定它一定是真的。”
 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。
  李承熙翻开案卷,目光落在刘成福留下的收银册上。
  正是这个没有出现在原案里的石桥村里正,最后撕开了整套证词的口子。
  李承熙沉吟片刻,又问道:“你查这桩案子,到底是因为认为陈绍安不会贪墨,还是因为发现证据有问题?”
  顾长安坦然道:“最开始的确是因为臣相信陈绍安。”
  李承熙冷笑道:“总算肯说实话了。”
  顾长安没有否认,继续道:“可等臣到了河南以后,便不能再只凭交情判断他的清白,若最后查明银子当真是陈绍安拿的,臣从河南带回来的便不会是替他翻案的证据,而是他的罪证。”
  李承熙看着他:“若让你重新选一次,还会不会去石桥村?”
  顾长安没有迟疑:“会。”
  李承熙的神色微微沉了下来:“明知道会被人弹劾越职,你还要去?”
  顾长安拱手道:“陈绍安是朝廷命官,他的妻子尚且能够请人代写书信,送到京城向臣求救。可马六只是宋家的佃户,他交了两次修堤银,被逼得走投无路,也只能拿着两张凭据去县衙告状,臣若明明看见其中有冤情,却因为不属翰林院职责便转身离开,他还能去找谁?”
  李承熙久久没有说话。
  跪在下面的年轻官员一路风尘,官袍下摆还沾着路上的灰尘,神色间却没有多少惶恐。
  过了一会儿,李承熙才重新拿起邵文举的奏疏。
  “你在公堂上说,邵文举不是被吏部故意压着,而是朝廷不敢把更多人的性命交到他手里。”
  顾长安神色略显尴尬,却还是承认道:“臣说过。”
  李承熙问道:“这句话也与查案有关?”
  顾长安老实回答道:“没有,是臣一时气盛,说得重了一些。”
  李承熙险些被他气笑:“你倒是知道自己说得重。”
  顾长安拱手道:“臣愿意为这句话向邵大人赔礼,但臣不收回。”
  李承熙目光微动:“这是为何?”
  顾长安正色道:“邵大人可以认为臣不该参与会审,也可以依照朝廷法度将臣赶出公堂。可他明知道案中已经出现新的证据,第一件事却不是追查证据真假,而是先追究发现证据的人有没有资格开口。臣当时的确说得重,但直到今日,仍然认为他不适合执掌更多刑名之权。”
  高良站在一旁,听得眼皮微微跳了一下。
  朝中官员面对皇帝询问,大多只会想方设法减轻自己的罪责。
  顾长安不但没有收回公堂上的话,反而当着皇帝的面又说了一遍。
  李承熙看了他许久,忽然将邵文举的奏疏扔回御案。
  “起来吧。”
  顾长安微微一怔,随后才谢恩起身。
  李承熙沉默片刻后,忽然话题一转道:“你奉命查访河南取士新制,原本的差事办得如何?”
  顾长安立即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查访文书,拱手道:“臣已经将河南历科取中人数与在籍生员、举人数量重新核对,并将各府施行通取分额可能遇到的问题写进了查访文书。”
  高良上前接过文书,转呈御前。
  李承熙从头翻看一遍,很快注意到宁陵与另外两县的生员名册都存在迁籍、去世与守孝之人重复计入的情况。
  文书最后还写明,各省核定在籍生员与历科取中人数时,应当将州县名册与提学衙门、乡试录册相互核验,不能只取其中一处数字。
  李承熙抬头道:“你在河南忙着替陈绍安翻案,倒是没有把自己的差事丢下。”
  顾长安拱手道:“臣既然奉旨前往河南,自然不敢因私废公。”
  李承熙将查访文书放到河工案卷旁边,沉吟片刻道:“邵文举弹劾你越出奉差范围,并非毫无依据。”
  顾长安心中已经有所准备,低头道:“臣领罪。”
  李承熙却继续道:“不过你没有动用礼部公文干涉审案,也没有私自提审犯人,最终查得的证据全都交由地方衙门依法处置,若以干涉刑名问罪,确实过重。”
  顾长安抬起头。
  李承熙看着他道:“这一次,朕不罚你。”
  顾长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立即拱手道:“臣谢陛下宽宥。”
  “先别急着谢。”
  李承熙指了指他送来的查访文书,继续道:“河南各府送来的名册错漏不少,可见其他省份也未必干净,礼部与翰林院此前只核对各地报来的总数,仍然不够。等北直、山东与其他几处查访文书送回以后,由你会同礼部重新复核,再将各省可能存在的问题汇总成册,呈送御前。”
  顾长安微微一怔。
  这的确是件苦差事,却意味着各省取士数据被写进最终章程以前,都要经过他的参与复核。
  通取分额原本只是他在礼部提出的一套办法,如今从章程到地方查访,再到各省名册复核,他已经从最初提出办法的人,变成了这项新制真正的执行者之一。
  李承熙又吩咐道:“河南查访差事办得不错,吏部考册记功一次,河工案能够重新查明,也另赏银百两。”
  顾长安再次行礼道: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  接着,李承熙又问起归德府最初查案的经过。
  顾长安没有替王宁遮掩,也没有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府衙身上,只将自己到达河南以后看见的情形如实禀明。
  李承熙听完,沉吟片刻道:“王宁身为归德知府,没有查验实际河工,也没有追查银两去向,便以陈绍安涉嫌贪墨上报,确有失察。不过后来封存户房、查验河堤,也算及时补救,罚俸三月,申饬一次,责令整顿府衙刑房。”
  “至于河南按察司,此前复核案卷时同样没有发现其中矛盾,责令按察使查明经手官员,分别议处,并将复核章程重新整理后送入京城。”
  一旁的高良连忙道:“奴婢遵旨!”
  处理完归德府的事情,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