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,吴夔便来到了顾长安的住处。
  昨夜四人才刚刚喝过酒,顾长安见他这么早便找上门来,不由笑道:“吴兄,昨夜还没喝够?”
  吴夔却摇了摇头,将一份公文放在桌上:“子安,今日恐怕又要忙起来了。”
  顾长安拿起公文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一挑:“广盛?”
  “不错。”
  吴夔坐了下来,正色道:“罗敬死在按察司狱中,下毒的狱卒已经招供,宋管事也抓到了,连广盛分柜支付银钱的兑票底券都已封存。”
  “可查到现在,广盛始终将此事推作寻常兑银,真正决定出银的人,至今没有交代清楚。”
  顾长安放下公文:“吴兄的意思是?”
  “直接拿人!”
  吴夔沉声道:“邓大人已经准了公文,今日便传广盛分柜掌柜,当面对质!”
  顾长安闻言,顿时来了精神:“好!我与你同去!”
  ……
  半个时辰后,广盛分柜。
  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查看账目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。
  还没等他起身,几名差役便走了进来,为首的正是吴夔。
  “奉巡抚衙门公文,传广盛分柜掌柜前往问话!”
  掌柜脸色微变,连忙迎了出来:“几位大人,这是……”
  吴夔取出此前封存的兑票底券,直接问道:“这笔银子是从你们分柜兑出去的,底券上的签押也是你的,可有此事?”
 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顿时变了。
  “确实是小人的签押,只是广盛每日经手的银钱不计其数,小人哪里知道每笔银子最后去了什么地方?”
  顾长安在一旁笑道:“掌柜的,顾某还没问你银子去了哪里,你倒是先解释起来了。”
  掌柜额头渐渐见了汗:“顾大人,小人只是……”
  “行了。”
  吴夔打断了他:“宋管事已经招供,这笔银子又牵涉到罗敬狱中被毒杀一案。你若觉得自己清白,便随本官回衙门,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  掌柜张了张嘴,最终不敢再争辩。
  吴夔随即命人将他带走,又依照公文封存了与这笔银钱有关的经办记录。
  至于分柜其他生意,仍许照常经营。
  消息很快传开,街上顿时围了不少人。
  此前九家与官府闹得再厉害,也大多只是查账、扣银、停运。
  如今却不同了,刑部的人,终于开始直接传拿九家商号的掌柜了。
  ……
  巡抚衙门内,广盛分柜掌柜被带进正堂的时候,宋管事已经等在那里。
  两人一见面,脸色都有了变化。
  吴夔将兑票底券扔到桌上:“这笔银子,究竟是谁让你兑出的?”
  掌柜连忙道:“大人,小人先前已经说过,广盛每日经手的银钱太多,小人实在记不清……”
  吴夔冷笑道:“那为何其他兑票都有经办记录,偏偏这一笔,只有你的亲笔签押?”
  掌柜一时语塞。
  顾长安接过话头:“掌柜的,你若只是寻常兑银,官府自然不会冤枉你。可宋管事已经招供,这笔银子是专门让他送去按察司的。”
  掌柜脸色顿时变了,连忙道:“大人!小人只负责出银,可从来没有让他去什么按察司!”
  宋管事猛地抬起头:“你胡说!”
  掌柜转头怒视着他:“宋管事,你可别血口喷人!”
  宋管事也急了。
  “当初我去分柜取银,你亲口告诉我,这笔银子已经安排好了,让我照原先交代的地方送过去!”
  “怎么如今倒成了你什么都不知道?”
  掌柜怒道:“那也是上面交代下来的,我怎么知道你拿去做什么?”
  话刚出口,他便意识到不对,连忙闭上了嘴。
  顾长安却已经抓住了关键。
  “上面?”
  他看着掌柜,缓缓问道:“谁交代的?”
  掌柜低着头,没有回答。
  吴夔也沉下脸来:“本官再问你一次,这笔银子究竟是谁让你兑的?”
  掌柜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。
  过了许久,他才低声道:“是……是总柜。”
  顾长安目光微凝:“广盛总柜?”
  “正是!”
  掌柜咬了咬牙,继续道:“小人只是分柜的掌柜,平日里负责兑票、出银。总柜既然传下了吩咐,小人哪里敢不照办?”
  吴夔继续追问:“总柜是谁下的令?”
  掌柜低着头,迟迟没有回答。
  顾长安忽然说道:“掌柜的,今日是刑部在查杀人案,不是在查你们商号的买卖。”
  “你若只是奉命兑银,便将事情说清楚。”
  “可你若明知道银子是拿去收买狱卒、毒杀罗敬,却还替人遮掩,那便不是一句奉命办事能够解释的了。”
  掌柜闻言,脸色顿时白了。
  他抬头看了一眼宋管事,又看向吴夔,终于咬牙道:“大人,小人愿意交代!”
  正堂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  掌柜深吸了一口气,低声道:“这笔银子,确实是总柜交代的,但真正下令的人,并不是广盛的掌柜。”
  顾长安眉头一皱:“那是谁?”
  掌柜迟疑了许久,终于吐出了三个字。
  “王守诚!”
  顾长安猛地抬起头,就连吴夔,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。
  “你说什么?”
  掌柜连忙道:“大人,小人不敢胡说!当时总柜叫小人过去核对那笔兑银,王老爷就在场,总柜掌柜也在!”
  “是王老爷亲口吩咐,将这笔银子从九家的公费里支出来,交给宋管事,不必再经过寻常账房。”
  顾长安盯着他:“你确定是王守诚亲口说的?”
  “千真万确!”
  掌柜连忙说道:“小人当时还觉得奇怪,不过是一笔银子,怎么连王老爷都亲自过问?可总柜掌柜就在旁边,小人哪里敢多问?”
  吴夔沉声道:“那王守诚可曾告诉你,这笔银子究竟用来做什么?”
  掌柜摇了摇头道:“没有!大人,小人当真不知道这银子竟然会牵涉到杀人!”
  顾长安没有继续逼问。
  掌柜这番供述,还不足以证明王守诚亲自下令毒杀罗敬。
  可至少有一点已经十分明确,广盛分柜那笔银子,并不是普通的商号往来,而是王守诚亲自过问的九家公费。
  而这笔银子,最后却经宋管事之手,流向了按察司狱中。
  此前王守诚曾亲自登门见过罗敬。
  罗福被查到以后,他又急着拿三百石粮食向官府讨人。
  如今连罗敬被毒杀所用的银钱,都牵扯到了他的身上。
  顾长安看了一眼吴夔。
  两人虽然没有说话,却都明白,这一次终于不必再只围着几个管事打转了。
  吴夔当即让书吏将供词记录清楚,交由掌柜核对画押。
  随后,他将供状收好,朝旁边的差役吩咐道:“派人去广盛总柜,将广盛掌柜请来核问,还有,当日经手的那笔公费,相关文书一并查验!”
  差役连忙领命。
  吴夔这才转头看向顾长安:“子安,走,去见邓大人!”
  顾长安点了点头。
  这一次,王守诚恐怕不能再只拿九家的生意,与官府讨价还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