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话音落下,正堂内一片寂静。
  赵峥却没有半点迟疑,带着两名随行护卫上前,一左一右围住了严从简。
  严从简这才真正慌了:“放肆!本官乃朝廷从四品右参议,你们敢碰我?”
  赵峥面无表情道:“严大人,得罪了。”
  说罢,便示意两名护卫将人带走。
  “且慢!”
  钟怀成猛地站起身,看向邓维桢。
  “邓大人,顾长安擅自拘押朝廷命官,你身为山西巡抚,难道就这么看着?”
  邓维桢沉着脸,却并没有出声。
  顾长安却已上前一步:“钟大人,拿人是顾某下的令,今日在场的诸位都听见了,你又何必质问邓大人?”
  钟怀成冷笑道:“好!那本官倒要看看,你究竟奉的哪一道旨意!”
  顾长安指着桌上的铜牌:“奉敕巡察!不过,今日收押严从简,是顾某自己的决定。钟大人若要参奏,照实写便是!”
  钟怀成反倒愣了一下。
  他原以为顾长安会仗着皇帝御赐的铜牌,声称自己奉旨拿人。
  没想到,这个年轻人竟然连半句推脱都没有。
  邓维桢终于开口道:“人既然已经拿了,便先押在巡抚衙门,由本抚派亲兵看管!”
  他看向赵峥,继续道:“此人牵涉晋丰资敌案,未经本抚与刑部准许,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,更不得擅自提审。”
  赵峥拱手领命。
  钟怀成脸色一沉:“邓大人,你这是要替顾长安担责?”
  邓维桢看了他一眼:“顾长安是否越权,自有陛下裁断,但严从简既已被拿,本抚身为山西巡抚,总不能连一个嫌犯都看管不好!”
  说罢,他又道:“今日的经过,本抚会据实上奏。钟大人若有异议,也请一并奏明!”
  钟怀成听完,脸色难看至极。
  他知道,今日再争下去,也改变不了严从简已经被拘押的事实。
  “好!本官倒要看看,陛下会如何处置此事!”
  说罢,他拂袖而去。
  ……
  严从简被押出正堂时,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从容。
  经过那几名省司官员身旁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  “诸位同僚,今日顾长安敢如此待我,明日难道就不敢这样待你们?”
 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,却没有人接话。
  其中一人忍不住道:“严大人,您先去把事情说清楚吧。若真是冤枉,朝廷自会还您清白。”
  严从简猛地看向他:“你!”
  那官员连忙低下头,不敢再说。
  赵峥也没有继续耽搁,带着护卫将人押出了正堂。
  直到严从简的身影消失,几名官员才终于松了口气。
  可谁都明白,从今日起,山西官场恐怕要变天了。
  一名布政使司右参议,竟然在巡抚衙门里,被一个五品佥事当众拿下!
  而且顾长安还亲口承认,今日的决定是他自己作的。
  这件事若是传到京城,绝不会就此罢休。
  方明远、周崇礼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撼。
  吴夔没有说话,看了一眼被押走的严从简,又看向顾长安,心中既觉痛快,又不免担忧。
  今日这一步,终究是迈出去了。
  可等消息传到京城,又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波。
  ……
  不到两个时辰,严从简被收押的消息便传遍了太原官场。
  有人拍手称快,也有人暗自心惊。
  尤其是此前在联名呈文上签押的官员,更是坐立不安。
  午后,便有两名省司官员来到巡抚衙门,主动递上呈文,请求撤回此前联名暂避差事的申请。
  但也有人坚持原来的请求,认为如今连从四品右参议都被直接拘押,自己更应回避涉案事务,等待朝廷裁断。
  至于另外几名没有到场的联署官员,态度一时也不明朗。
  邓维桢自然不会任由他们停下公务。
  他命布政使司将涉案经房、人员和日常钱粮事务分开,尚未被正式停差的官员继续署事。
  与此同时,又让顾长安依照敕令,封存晋丰案涉及的经房、原簿与相关印信,不许任何人私自调阅。
  至于军饷、粮储等正常公务,则另行安排经办,不得因此停摆。
 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,整个巡抚衙门忙得不可开交。
  然而,事情并没有因此平息。
  傍晚时分,方明远匆匆来到书房:“大人,省司那边又有几名官员递了呈文。他们不敢擅自停差,却坚持请求朝廷核明此次拘押严从简是否合法。”
  邓维桢冷笑了一声:“让他们递好了,本抚倒要看看,这十三个人当中,究竟有多少人愿意陪着严从简一起担责!”
  说罢,他看向顾长安:“长安,你今日这一拿,倒是把山西官场搅得天翻地覆。”
  顾长安拱手道:“下官给大人添麻烦了。”
  邓维桢摇了摇头:“这麻烦原本就在山西,只不过从前没人愿意碰罢了。”
  大堂中一时陷入了沉默。
  半晌后,邓维桢忽然问道:“长安,本抚问你一句实话。”
  “大人请讲。”
  “陛下给你的敕书,究竟有没有准许你先行拘押严从简这样的朝廷命官?”
  顾长安沉默片刻,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
  邓维桢脸色微变,顾长安继续道:“陛下临行前曾亲口交代,五品以上官员,未经旨意不得擅拿。”
  邓维桢脸色微变:“那你今日便是明知越权!”
  顾长安点头道:“不错。”
  邓维桢看着他,半晌才叹道:“你啊!既然知道,为何不先与本抚商议?”
  顾长安低声道:“大人,严从简昨日能用十三名官员联名施压,又能借军饷给巡抚衙门制造乱子。今日若还让他回去,下官实在不知道,明日又会发生什么。”
  邓维桢沉默许久,这才道:“你准备如何向陛下交代?”
  “下官准备今夜密奏请罪。”
  “不等钟怀成参你?”
  顾长安笑了笑:“事情是下官做的,何必等别人替我告诉陛下?”
  邓维桢看了他一眼,终于点头:“好,本抚也会将今日经过据实奏明。”
  ……
  入夜以后,顾长安独自坐在书房内。
  桌上摆着皇帝亲赐的铜牌。
  正面的“奉敕巡察”四个字,在烛光下格外清晰。
  他想起临行前,李承熙曾亲口交代:五品以上官员,先封证据,随后密奏,未经旨意不得擅自拿人。
  这句话,他自然没有忘。
  只是今日严从简站在堂中,仗着自己的官阶,又借着那些联名官员与军饷风波,几次三番试图脱身。
  到了最后,他终于选择了将人留下。
  顾长安拿起笔,开始写奏疏。
  先写晋丰案查到严从简的经过,再写王守诚与胡惟中的供述,以及严从简擅自停发军饷、十三名官员联名施压的事情。
  最后,他将今日在巡抚衙门擅自下令拘押严从简的经过,原原本本写了下来。
  没有隐瞒,也没有将责任推给任何人。
  写到最后,顾长安稍作停顿,才继续落笔。
  臣奉陛下密敕巡察山西,蒙陛下授予临机处置之权。然陛下曾亲谕,五品以上官员,未经旨意不得擅拿。
  臣今日明知此限,仍擅自拘押从四品右参议严从简,实有违制之处。
  然晋丰资敌一案,已牵涉朝廷命官,严从简又借省司钱粮事务施压,险些酿成兵乱。臣恐其继续干扰查案,故先行拿人。
  此举若有罪责,臣不敢推诿,愿听陛下处分。
  写完以后,顾长安将奏疏从头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这才装入皇帝所赐的黄封。
  顾长安将黄封交给赵峥:“走内廷驿传,沿途不得耽搁。”
  赵峥双手接过,郑重道:“公子放心!”
  说罢,他转身离去。
  顾长安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没有说话。
  ……
  与此同时,巡抚衙门另一侧。
  钟怀成也已经写好了弹劾顾长安的奏疏。
  他将今日顾长安亮出铜牌、擅自拘押严从简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