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渡船缓缓靠岸时,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
  河风吹了一路,船上不少人都被冻得脸色发白。
  顾长安刚踩上岸,脚下甚至还有些发飘。
  裴福在后面忍不住笑道:
  “安少爷第一次坐这种大渡船,不习惯正常,等以后坐多了就好了。”
  顾长安摆摆手,脸色还有点难看道:“以后最好别让我再坐了。”
  旁边几个船夫顿时哈哈大笑。
  裴敬之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  “今晚怕是要下雨。”
  裴福也跟着望了一眼,点头道:
  “前面二十里外有个驿镇,今晚若赶一赶,应该还能到。”
  裴敬之“嗯”了一声,一行人很快重新上路。
  官道比先前狭窄了许多,两侧山林渐渐多了起来。
  因为刚过黄河,沿途行商也明显变多,不时能看见挑担赶路的货郎,以及南来北往的小商队。
  只是顾长安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。
  尤其是下午在船上的那两个汉子,他后来下意识回头看过几次。
  那两人虽然一直装作互不认识,但下船后,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。
  顾长安心里隐隐有些发紧。
  但他没有立刻声张。
  因为他也不确定,是不是自己想多了。
  直到傍晚时分,车队经过一处山道时,顾长安终于又看见了那两个人。
  两人坐在路边茶摊里,面前摆着粗瓷大碗,像是寻常歇脚的脚夫。
  不过顾平安一行人经过他们身旁时,他们却没有任何动作,直到他们已经走出二里地了,也没有再见到两人的身影,顾长安这才松了口气。
  “看来是我太紧张了。”
  ……
  山林间,几个汉子正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。
  其中两人,赫然便是渡船上的那两个脚夫。
  “确定了?”
  “大哥,确定了,就是他们,我们兄弟俩抄了近路跑回来的。”
  独眼男人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  火光映在他那只瞎掉的眼睛上,看着有些瘆人。
  旁边有人低声道:
  “老大,真要动手?”
  “那可是顾明渊的儿子。”
  独眼男人咬了咬牙。
  “就是因为是他儿子,才有用。”
  角落里,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:
  “绑了之后呢?”
  “你真觉得朝廷会因为一个纨绔,就重新替梁帅翻案?”
  这话一出,火堆旁顿时安静了不少。
  不少人脸色都有些难看。
  因为他们其实都明白,这个希望太小了。
  可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。
  独眼男人沉声道:
  “至少要让朝廷给那些死去的弟兄一个说法!”
  “我们不能让梁帅背着叛臣的名声埋进土里!”
  说到最后,他眼睛都有些发红。
  旁边几人也纷纷沉默下来。
  人群中,一个中年男人始终没说话,只是低头擦拭着手里的旧刀。
  半晌之后。
  他忽然低声道:
  “我最后再提醒你们一次。”
  “我们要的是朝廷给说法,不是滥杀无辜。”
  “若谁敢乱来……”
  他抬起头,目光冷得吓人。
  “别怪我先砍了他。”
  火堆旁几人顿时一凛。
  独眼男人也沉默了片刻,最终点头。
  “放心吧,我们有数的。”
  夜色渐深,山风吹过破庙有山门,发出一阵呜咽声。
  顾长安一行人的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前行。
  夜色如墨,山道两侧的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  裴福举着火把走在前面,火光在黑暗中划出一小片光亮,却反而衬得四周更加幽深。
  “老爷,安少爷,再坚持一会儿,”裴福回头道,“前面有个山坳,过了那个山坳就是驿镇了。”
  顾长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  两侧的山林越来越密,官道从平坦的旷野渐渐收窄,变成了一条夹在两座山之间的隘道。
 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  “福叔!”顾长安低声道,“这条路安全吗?”
  裴福笑道:“发少爷,这可是官道,常有商队往来,安全的很!”
  顾长安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
  也许是下午那两个汉子让他绷得太紧了,现在人家都走了,自己还在疑神疑鬼。
  他正这么想着,马车忽然停了。
  “怎么停了?”裴福的声音在前面响起。
  “前面路上有棵倒了的树,”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,“把路堵住了。”
  顾长安心里咯噔一下。
  “别下车!”他脱口而出。
  但已经晚了,车夫已经跳下车辕,举着火把往前面走去查看。
  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  “嗖——”
  一支羽箭从黑暗中射来,精准地钉在车夫的脚前半步,深深插进泥土里。
  车夫吓得惨叫一声,连滚带爬地往后跑。
  “有——有强盗!”
  话音未落,两侧山林中同时亮起了火把。
  十几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,将马车团团围住。
 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——粗布短褐,面容疲惫,但眼神凶悍。
  顾长安的目光飞快扫过他们的手——每一只手上都握着兵器,有刀,有剑,有长矛。
  而且握兵器的姿势,明显是练过的。
  裴敬之掀开车帘,走了出来。
  老人站在车辕上,扫了一眼四周,多年为官让他不怒自威。
  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  人群分开,独眼男人走了出来。
  “放心,我们不会乱来,只是要你们帮一个小忙。”
  裴敬之沉声道:“什么忙?”
  “问你借一个人?”
  独眼男人没有说话,而是上下打量了顾长安一眼。
  “这位应该就是顾明渊的儿子了吧?”
  顾长安心中一惊,他忽然意识到,这些人盯上的,从来不是他这个人,而是“顾明渊之子”这五个字。
  直到这一刻,他才第一次真正明白,有些身份,享受的时候像是锦衣玉食。
  可一旦出了那个圈子,它也可能是一道催命符。
 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。
  独眼男人走到顾长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  “顾公子,我们不想伤你,但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
  顾长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抬头看着独眼男人。
  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  “想干什么?”独眼男人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恨意。
  “想让朝廷知道,有些人,不是他们想杀就杀、想扔就扔的。”
  接着,大手一挥:“带上他,走!”
  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:
  “慢着。”
  裴敬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。
  多年的官场沉浮,让这个老人即使面对刀兵,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  独眼男人回头,眯起那只完好的眼睛:“老头,你最好别多管闲事。”
  “他是老夫的学生,”裴敬之沉声道,“你们要带走他,总该给老夫一个说法。”
  “说法?”独眼男人冷笑一声,“你要说法,去找顾明渊要!”
  “既然你们知道他是谁,应该明白一个道理!”裴敬之不为所动,“你们今日若伤了他,别说替梁岳翻案,你们这些人,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这片山林。”
  这话一出,几个绑匪的脸色都变了。
  他们没想到,这个老头居然一眼看出他们的身份。
  独眼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凶光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  “老夫裴敬之。”
  独眼男人微微一怔。他虽在边军,却也听过这个名字——当朝大儒,清流领袖,连梁帅生前都曾说过“裴公是真读书人”。
  气氛一时僵住了。
  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:“裴先生,我们不想伤人,但这个姓顾的小子,我们必须带走。”
  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丝恳求:“先生放心,我们只要他做个人质,不会动他一根汗毛。等朝廷给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