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,下课后。
  顾长安收拾好桌上的笔墨,正准备离开,却见方明远还站在廊下,似乎特意在等他。
  “顾兄,一起走?”
  顾长安点头,两人并肩往外走。
  秋日的阳光落在院子里,槐树的影子在地面摇晃。
  走出一段路后,方明远忽然笑道:“顾兄是不是觉得奇怪?”
  顾长安侧头看他:“什么?”
  “我。”方明远指了指自己,“十七八岁了,还在蒙学堂。”
  顾长安脚步微顿,没有说话。
  方明远倒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其实我三年前就过了县试,以我的年纪和底子,本不该在这儿的。”
  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:“是我父亲让我来的。”
  顾长安心中微微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令尊倒是用心良苦。”
  “是啊。”方明远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。
  “松溪先生是当世大儒,能入他门下的机会,不是谁都有的,从蒙学堂开始,从头学起,虽说面子上不太好看,但底子打得牢,将来科举也更有把握。”
  他说得合情合理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  但顾长安听出了话外之音。
  裴敬之会在蒙学堂授课吗?
  当然不是。
  裴敬之是偶尔来族学讲学,并非日日坐镇。
  方明远来这儿,真正的原因不是“从基础学起”,而是……
  方明远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,忽然压低声音:“顾兄,有些话,说透了就没意思了。”
  他笑着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:“不过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,我倒觉得,来这儿也不算亏。”
  “至少,交了个朋友。”
  说完,他拱了拱手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  顾长安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忽然有些复杂。
  方明远这个人,说他市侩,他确实市侩。
  可说他虚伪,好像也不全是。
  秋风吹过,院中几片槐叶打着旋落下来。
  他忽然想起裴敬之曾说过的一句话。
  “世上大多数人,都不是圣贤。”
  “有所求,并不可耻。”
  “只要还守着规矩,守着底线,便还有可取之处。”
  那时顾长安还不太明白,如今却渐渐懂了。
  方明远接近自己,确实有父辈授意的成分。
  可一个月相处下来,对方请他吃饭,替他介绍吉安士林人物,遇到不懂的章句也愿意讲解,从未仗着自己底子深厚轻视于他。
  这些东西,同样是真的。
  想到这里,顾长安摇头笑了笑。
  “倒是我想得太复杂了。”
  说完,转身往裴宅方向走去。
  ……
  回到裴宅时,已经过了午时。
  院里安安静静,中秋的热闹刚刚过去,下人们正在收拾前两日留下的灯架和彩绸。
  裴敬之正在书房看书。
  顾长安行过礼后,本以为老师会提旬考的事情。
  谁知老人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  “回来了?”
  “回来了。”
  “今日练字了吗?”
  顾长安一怔:“还未曾。”
  裴敬之点点头:“那就去练字。”
  顾长安:“……”
  果然,在老师眼里,第七名似乎根本不值一提。
  顾长安苦笑一声,去厨房简单吃了点饭后,便老老实实抱着字帖回了自己的小院。
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桌上。
  桌面已经磨出了淡淡墨痕。
  这是他这一个多月留下的。
  顾长安坐下后,先没有急着动笔,而是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  如今他的右手已经起了一层薄茧。
  虎口处最明显,那是长时间握笔磨出来的。
  若是让京城那些旧友看见,只怕眼珠子都得掉下来。
  谁能想到,昔日那个斗鸡走马的顾大公子,如今最大的敌人竟变成了一支毛笔。
  顾长安磨好墨,铺开纸。
  提笔。
  落下。
  横。
  竖。
  撇。
  捺。
  一笔接着一笔。
 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漏的滴嗒声。
  最开始的时候,他练字总想着快,总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写得像谢临渊那样,什么时候才能写得像裴敬之那样。
  可后来渐渐发现,越急,越写不好。
  于是他开始按照裴敬之说的办法,一日只练几个字。
  不求多,只求稳。
  写完一个,停下来看看。
  不满意,重写。
  还不满意,继续写。
  时间一点点过去,桌边废纸越来越厚。
  窗外阳光也慢慢偏移,不知过了多久。
  顾长安忽然停下笔,低头看向纸面。
  那是一个“静”字,他盯着看了半晌。
 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,自己写这个字时,连笔锋都控制不住。
  如今再看,竟已能看出些模样。
  于是,他连忙从旁边翻出一个月前自己写的。
  将两个“静”字放在一起,差距顿时显现出来。
  前者歪歪扭扭,像刚学会走路的孩童。
  后者虽谈不上好看,却已经有了几分模样。
  至少横是横,竖是竖,中宫也稳了不少。
  顾长安愣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  进步这种东西,平时其实很难察觉。
  可当你回头看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很远。
  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  只见赵横抱着个竹篓走了进来。
  “公子。”
  顾长安抬头:“怎么了?”
  赵横把竹篓往地上一放。
  里面全是白纸,堆得满满当当。
  “福叔让我送来的。”
  “他还说,你一个月用掉的纸,快赶上族学里三个学生了。。”
  顾长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:“这么多?”
  赵横认真点头:“库房里还有一篓备用的。”
  顾长安:“……”
  他忽然想到最近裴宅采购宣纸的次数明显确实变多了。
  赵横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,沉默了一会儿:“比以前好看了。”
  顾长安顿时乐了:“你还懂这个?”
  赵横摇摇头道:“我不懂,但我知道练武之人,若是练久了之后,拳脚总是会干净利落,我觉得写字也是 样的道理。”
  顾长安点点头道:“这话倒是有理。”
  越横继续道:“比如,你之前写的像狗爬,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  顾长安脸一黑,好奇道:“那现在呢”
  赵横煞有其事道:“现在,像一只会武功的狗爬的。”
  顾长安忍俊不禁道:“有你这么夸人的吗,滚。”
  赵横居然真的点点头:“好的,公子。”
  然后抱着空竹篓转身就走。
  顾长安愣了一下,随后忍不住笑骂:
  “你还真滚啊!”
  院外传来赵横闷闷的声音。
  “公子让我滚的。”
  夕阳渐渐西斜,屋里笑声散去后,又重新安静下来。
  顾长安低头看向桌上的字帖,片刻后。
  再次提起了笔,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  而纸上的字,也在一笔一画之间,慢慢变得工整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