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子野离开之后,日子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  顾长安原本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,可连续几天经过城门时,却总会下意识朝北边官道望上一眼。
  那里依旧车马往来,人流不绝。
  只是那个大大咧咧的家伙,已经远行了。
  算算时间,此刻应该已经到了辽东。
  至于究竟是被徐牧收入门下,还是被那位老爷子扫地出门,顾长安便不得而知了。
  想到这里,他不由笑了笑。
  以陆子野那副打不死的性子,多半不会轻易放弃。
  而与此同时,裴府后院之中,却正在谈着另一件事。
  偏厅里。
  裴家长房长子裴元修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  “父亲,知意今年也不小了。”
  裴敬之正低头翻看书卷,闻言抬了抬眼皮。
  “所以呢?”
  裴元修苦笑道:“这些日子,上门提亲的人越来越多,总该有个章程。”
  裴知意是裴家嫡女,无论家世还是品貌,在永宁县都算出众。
  以前年纪尚小,倒还不觉得什么。
  可如今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,许多人自然开始动了心思。
  这段时间,裴府门槛都快被媒人踏平了。
  裴敬之没有说话。
  裴元修迟疑片刻,忽然开口道:“其实儿子倒是觉得,有个人颇为合适。”
  老人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:“谁?”
  裴元修看了父亲一眼:“长安。”
 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,裴敬之缓缓合上书卷。
  裴元修见状,索性继续说道:“知意与长安之前就认识,况且长安这孩子的人品、学问,父亲比谁都清楚。”
  “如今又中了小三元,将来前程不可限量。”
  “说句不怕父亲责怪的话,放眼整个吉安府,儿子也很难再找出第二个比他更合适的人选。”
  说到这里,裴元修自己都觉得有些惋惜。
  顾长安确实太优秀了,以前或许还有人会因为顾家名声而有所顾虑。
  可随着府试、院试接连夺魁,那些顾虑正在迅速消散。
  十八岁的小三元,这样的少年,莫说永宁县,就是放在整个江西道都极为少见。
  再过几年,若真中了举人、进士,只怕不知道多少高门大户会争着招为东床快婿。
  所以他才会趁着现在提起这件事。
  然而裴敬之却沉默了许久。
  过了半晌,老人缓缓摇了摇头。
  “不合适。”
  裴元修微微一怔,显然没想到父亲会拒绝得如此干脆。
  “为何?”
  裴敬之看着窗外。
  院中树影轻轻摇曳,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地面上,斑驳细碎。
  良久之后,他才轻声开口。
  “长安很好,可正因为太好了,所以不能是他。”
  裴元修皱起眉头道:“儿子不明白。”
  裴敬之叹了口气道:“你看到的是现在的长安,我看到的是十年后的长安。”
  老人缓缓站起身来。
  “十八岁的小三元,未来举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。”
  “若再进一步呢?”
  裴元修沉默下来。
  会试,进士,翰林,这些词忽然从脑海里浮现出来。
  “以长安的天赋,将来注定是要入朝堂的。”
  “如果他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,我倒愿意替知意争一争。”
  “可他偏偏还是顾明渊的儿子。”
  说到这里,裴敬之停顿了一下。
  “你以为顾相会如何安排自己这个儿子?”
  裴元修张了张嘴,却没有说出话来。
  因为答案其实并不难猜。
  顾明渊如今位居次辅,将来无论进退,顾长安都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读书人。
  他的婚事,也绝不会仅仅是婚事。
  裴元修终于有些明白了。
  “父亲是担心顾相不会答应?”
  裴敬之却再次摇头道:“那只是其一。”
  老人走到窗边,望向远处。
  “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,我还不把他顾明渊看在眼里。”
  “但你要明白,顾家与裴家,如今是师生。”
  “可若成了姻亲,便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  裴元修神情微变。
  裴敬之缓缓说道:“顾明渊如今位高权重,看似风光无限,可朝堂从来不是善地。”
  “将来若有一天顾家风平浪静,自然最好。”
  “可若有一天风雨临门呢?”
  “师生之谊,尚能周旋。”
  “姻亲之名,却未必还有退路!”
 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。
  裴元修终于彻底明白了父亲的意思。
  不是顾长安不好。
  恰恰相反,是因为顾长安太好。
  好到未来注定不会只是一个普通人。
  而裴家,也未必能够承受那样的未来。
  良久之后,他轻轻叹了口气道:“倒是儿子想得浅了。”
  裴敬之却摆了摆手:“倒也未必。”
  老人目光微微有些复杂。
  “若只论孩子本身,老夫确实很喜欢长安。”
  “只是有些事情,不是喜欢便够了。”
  说完之后,他重新拿起书卷。
  “此事到此为止吧。”
  裴元修点了点头,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  窗外蝉鸣阵阵。
  而在裴府另一处小院里,裴知意正坐在窗边作画。
  墨迹未干,一阵风忽然吹进来,将案上的纸页掀起一角。
  她伸手压住纸张,抬头望向院外,几只燕子正从檐下掠过。
  她并不知道,自己的名字刚刚出现在祖父的书房里。
  更不知道,那场尚未开始的谈话,已经悄然结束。
  有些念头刚刚生出,便已经被按了下去。
  ......
  相比初入县学时的新鲜,如今的顾长安已经渐渐熟悉了这里的节奏。
  县学与族学最大的不同,并不在于规模,而在于氛围。
  这里没有人天天盯着你读书,也没有先生时时刻刻督促课业。
  秀才们来来往往,各有各的事情。
  有人埋头苦读,有人高谈阔论,有人钻研经义。
  甚至还有人在树下摆着棋盘对弈。
  当然也不乏跟周崇礼一样,选择游学的。
 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时,顾长安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。
  待了几天后才明白,对于已经入泮的生员而言,读书本就是自己的事情。
  若还需要旁人拿着戒尺追着学,那也不必参加乡试了。
  刚走进学舍,赵文谦便朝他招了招手。
  “顾兄。”
  顾长安笑着走过去。
  “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?”
  赵文谦苦笑道:“昨日被训导抽查经义,答得不好,只能早点过来补补功课。”
  顾长安闻言不由失笑。
  就在这时,一道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。
  “知道补功课,说明还有救。”
  两人同时回头,只见一名中年文士正负手站在门口。
 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,面容清癯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。
  正是县学训导沈怀安。
  赵文谦与顾长安同时站起身来:“学生见过先生。”
  沈怀安摆了摆手,目光在学舍内扫了一圈。
  最后落在角落里两个正在争论文章的秀才身上。
  那两人显然争得面红耳赤,谁也不服谁。
  沈怀安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  “文章写得再好,若连人话都不会说,将来考上进士,也是祸害。”
  学舍里瞬间安静下来,那两个秀才更是满脸通红。
  顾长安看得有些想笑。
  他发现这位沈训导和裴敬之完全是两种风格。
  裴敬之讲道理,沈怀安则更喜欢直接骂人。
  偏偏还骂得让人无从反驳。
  就在这时,顾长安的目光忽然落到不远处的一张书案上。
  那里坐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秀才。
  头发已经有些花白,桌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。
  即便此刻学舍喧闹,他依旧低头默默背书,仿佛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  顾长安有些好奇,低声道:“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