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缓缓停在醉仙楼门前。
  此时并不是饭点,但醉仙楼里依旧是人声鼎沸。
  酒楼上下早已忙得脚不沾地,伙计们端着酒菜来回穿梭,掌柜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,不时吩咐几句。
  陈家娘子忽然紧张道:“顾公子,要不还是算了吧,这地方……”
  话没说完,醉仙楼里便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。
  “臭小子!这一下午又死哪去了!”
  声音刚落,一道圆滚滚的身影便快步从楼里走了出来。
  正是沈万金。
  他一边走,一边没好气地瞪着自家儿子。
  “酒楼都忙成什么样了,你倒好,散学就不见人影!是不是又跑出去偷懒了?”
  沈云舟顿时缩了缩脖子,小声嘀咕道:“爹,我这不是办正事去了嘛……”
  “正事?”沈万金气得直乐道:“你还能有什么正事?”
  “让你背两篇文章,比杀猪还费劲,让你回来帮忙,你倒是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  说着便准备抬手给他一记爆栗。
  可手刚抬起来,目光却忽然落到了旁边。
  只见顾长安正站在一旁,脸上带着几分笑意。
  沈万金动作顿时一僵,脸上的怒气几乎是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  取而代之的,是满脸笑容。
  “哎呀!长安贤侄来了!”
  他立刻放下手,快步迎了过去。
  先是踹了沈云舟一脚:“这兔崽子,长安贤侄来了也不知道提前通知一声。”
  这才拉着顾长安道:“快快快,里面请。”
  说着便朝酒楼里喊了一嗓子。
  “来人!二楼雅间收拾出来。”
  “再让后厨把早上送来的那条桂鱼炖上,今日我得陪长安贤侄好好喝两杯。”
  顾长安笑着拱了拱手。
  “沈伯父,不急,酒什么时候都能喝。”
  “今日前来,另有要事。”
  沈万金闻言,这才注意到马车旁还站着一名妇人,身边牵着一个小男孩。
  妇人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布裙,神情明显有些拘谨。
  小男孩则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。
  沈万金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,有些疑惑地看向顾长安。
  “贤侄,这是……”
  顾长安侧过身,笑着介绍道:
  “这是我与云舟同窗陈绍安的夫人。”
  “听云舟说,醉仙楼正缺一位做点心的师傅。”
  “晚辈前些日子正巧尝过嫂夫人做的米粑,觉得手艺极好。”
  “所以今日斗胆,将人带了过来。”
  “至于能不能留下,还得请沈伯父亲自尝过再定。”
  沈万金听完,目光落在陈家娘子身上。
  妇人约莫二十出头,衣着朴素,双手因为常年操持家务,已经有些粗糙。
  身旁的小男孩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,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四周。
  沈万金没有急着说话。
  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他自然不会因为顾长安一句推荐,便轻易把人留下。
  可既然是顾长安亲自带来的,这份面子,他总归还是要给。
  想到这里,他笑着点了点头:“既然是长安贤侄带来的,那便试试。”
  说着,他转头朝后厨喊了一声。
  “王德顺!”
  不多时,王德顺快步走了出来,围裙还未来得及解下,额头上满是热汗。
  “东家。”
  说着,又看到了一旁的顾长安,连忙点头道:“顾公子也来了。”
  沈万金朝陈家娘子扬了扬下巴道:“腾一口灶出来,再把做点心的材料备一份。”
  王德顺虽然有些疑惑,却还是点头应下:“是。”
  很快,一行人便来到后厨。
  只见几口大锅热气翻腾,锅铲翻飞,香气扑鼻,不少帮厨见东家亲自进来,都不由停下手里的活计。
  沈万金摆了摆手道:“都忙自己的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  众人这才重新忙碌起来,只是目光还是忍不住朝这边瞟。
  王德顺已经将东西准备妥当。
  糯米粉、粳米粉、桂花、芝麻、红糖……
  一样不少。
  陈家娘子站在灶前,手心已经微微沁出汗来。
  这还是她第一次,在这么多人面前下厨。
  顾长安笑着说道:“嫂夫人,不必紧张,平日怎么做的,今日便怎么做。”
  沈云舟也在旁边点头道:“就是,我爹嘴虽然刁,可也最讲道理,好就是好,不好就是不好。”
  沈万金瞪了儿子一眼:“就你话多。”
  一句话,又惹得后厨几人忍不住发笑。
  也让原本有些紧张的陈家娘子,终于放松了紧绷身体。
  只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挽起袖子,开始和面。
  刚开始时,她的动作还有点僵硬。
  但二十息后,她就找到了在自家厨房的感觉。
  和面、揉团、醒面、包馅……
  这些动作她重复了十几年,已经无需刻意准备了。
  渐渐地,就连一旁的王德顺,也不由多看了两眼。
  他做了十几年点心,一双眼睛,自然看得出门道。
  一个人手艺如何,不必等东西出锅,光看动作,便能瞧出七八分。
  想到这里,他不由轻轻点了点头。
  约莫两刻钟后,第一笼米粑缓缓出锅。
  热气升腾,淡淡的米香混着桂花香,在后厨缓缓散开。
  陈家娘子又将早已炒香的芝麻轻轻撒了上去,香气顿时又浓了几分。
  做好这一切后,她一脸忐忑的看着沈万金,低声道:“东家……”
  沈万金走上前,拿起一块,轻轻咬了一口。
  外皮软糯,米香醇厚,甜味不重,却越嚼越香。
  他没有出声,又拿起第二块。
  随后转头看向王德顺:“你也尝尝。”
  王德顺也拿起一块,吃了一口。
  沉默片刻后,缓缓点头道:“火候很好,米粉发得也正,的确是老手艺。”
  沈万金又尝了尝旁边刚做好的桂花团。
  这一次,终于笑了。
  他将筷子放下,看向陈家娘子:“留下吧。”
  三个字,没有任何夸赞,却比什么夸赞都更有分量。
  陈家娘子怔在原地。
  好半晌,才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:“东……东家,真的?”
  沈万金笑道:“我开酒楼,不是开善堂,手艺行,就是行,手艺不行,就算长安贤侄亲自替你说话,我也不会留。”
  说到这里,他转头看向顾长安,哈哈笑道:“贤侄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  顾长安笑着点了点头:“自然,做生意,本就该如此。”
  沈万金满意地点了点头,随即朝掌柜招了招手。
  “记一下,以后点心这边,就交给……对了,怎么称呼你啊。”
  陈家娘子连忙道:“东家……我娘家姓吴,村里人都叫我秀芝。”
  沈万金点头道:“好,秀芝,我这里一个月的例钱是二两银子,包饭,你觉得如何?”
  秀芝怔了怔,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 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顾长安,又看向沈云舟,最后才望向沈万金。
  嘴唇动了动,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  她心里几乎一下子算了出来。
  一个月二两,一年就是二十四两。
  若再省着些,绍安以后进省城赴考,盘缠便不用发愁了。
  沈万金摆摆手道:“放心吧,不是照顾你,其他人也是这么多。”
  这时,一旁的沈云舟忽然挤眉弄眼道:“爹,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。”
  沈万金骂道:“你个兔崽子,有什么事就说。”
  沈云舟却道:“您过来一下。”
  沈万金虽然骂骂咧咧的,但还是跟着儿子去了一边。
  两人嘀嘀咕咕半天后,就见沈万金踹了儿子一脚,这才转过头来。
  “你们一家,如今还住在下河村?”
  秀芝点了点头道:“是的,东家。”
  沈万金轻轻皱了皱眉。
  “那可不成,下河村离县城太远,每日这么跑,人还没到酒楼,就先累垮了。”
  说着,他转头看向掌柜。
  “后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