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后,辽东又有一封军报送入京城。
  赤烈与乌勒王庭之间的冲突仍在扩大,王庭连续调动数部骑兵,赤烈也没有后退,附近原本还在观望的部落陆续开始选边站队。
  与此同时,关于晋丰商号的调查也有了些进展。
  只是这些消息加在一起,仍然不至于让大周立刻就做出反应。
  顾明渊与另外阁老的意见一致,继续等。
  等赤烈和王庭真正打到无法轻易收手,再决定大周下一步怎么走。
  李承熙最终采纳了这个意见。
  第二天,御书房里,皇帝与几位重臣刚刚议完辽东军需。
  何景澄将工部核算出的几份数字呈上去,武修楷站在一旁,正在说若北线有变,需要提前修缮哪几处边堡。
  李承熙听了一会儿,忽然抬手按住额角。
  声音也停了。
  顾明渊最先察觉不对,连忙道:“陛下?”
  李承熙抬起头,似乎想说什么,可脸色却在短短片刻间变得极差。
  下一刻,整个人便朝后倒了下去。
  “陛下!”
  高良脸色瞬间惨白,御书房里顿时乱成一片。
  顾明渊已经上前扶住李承熙,武修楷快步让开位置,何景澄则转身便对门外喝道:“传太医!”
  几名内侍慌忙往外跑,不到一刻钟,太医院的人便赶到了。
  消息也被压在御书房周围,没有任何人敢擅自往外传。
  几个太医轮番诊脉,李承熙始终没有醒。
  高良站在旁边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  顾明渊脸上看不出太多变化,只问了一句:“如何?”
  为首的太医沉吟片刻:“陛下近日劳神过重,加之休息不足,气血亏耗,一时厥逆。”
  顾明渊皱眉:“有无大碍?”
  太医顿了顿道:“回阁老,眼下脉象尚稳,只是陛下这些日子必须静养。”
  这一等便是近一个时辰,李承熙终于醒了。
  睁开眼的时候,他最先看到的是床边的高良,随后才看见不远处的顾明渊等人。
  他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沙哑地问道:“朕睡了多久?”
  高良连忙道:“不到一个时辰。”
  李承熙撑着想要坐起来,太医急忙阻止道:“陛下暂且不可起身。”
  李承熙有些不耐烦:“朕只是晕了一次,又不是病得不能动了。”
  这话没人敢接。
  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道:“朕方才为什么会晕?”
  太医只能把先前的话又说了一遍。
  劳神少眠,气血亏耗。
  李承熙听完,没有说话。
  直到太医说完调养方法,他才忽然问了一句:“能养回来吗?”
  为首的太医明显愣了一下,连忙道:“自然能,陛下根基并无大碍,只要按时服药,好生休养……”
  李承熙点了点头,可目光却停在床帐上,很久没有移开。
  ……
  当天的政务全部停了。
  顾明渊离宫之前,又去见了一次李承熙。
  皇帝已经靠在榻上喝完了药,气色依旧不算好。
  顾明渊道:“这几日朝务先交给内阁,陛下好生休息。”
  李承熙点头道:“辽东呢?”
  “臣等会盯着。”
  “赤烈若再增兵……”
  “兵部会处置。”
  李承熙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:“顾卿今日倒是什么都敢替朕做主。”
  顾明渊神色没有变化:“陛下若不肯歇着,臣只能如此。”
  李承熙摇了摇头道:“还是这个脾气。”
  两人君臣多年,这话倒算不上什么。
  可等顾明渊离开以后,李承熙脸上的笑意很快便淡了。
 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  方才昏过去的时候,他没有任何感觉,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倒下的都不知道。
  若不是醒了……
  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道:“高良。”
  “奴婢在。”
  “朕今年多大了?”
  高良一怔,这样的问题根本不需要问。
  可他还是规规矩矩报出了年岁。
  李承熙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是挥了挥手:“出去吧。”
  ……
  两日之后,何景澄入宫。
  工部有一座京畿水闸年久失修,何景澄将重新修缮的方案送进宫中。
  李承熙已经能够正常起居,只是御案上的奏章比往日少了许多。
  何景澄汇报完水闸的事情,便准备告退。
  李承熙却忽然叫住了他:“何卿。”
  何景澄转过身:“臣在。”
  “你这三年在乡里,看起来倒比离京以前精神好些。”
  何景澄愣了愣,随后笑道:“乡下事情少,吃得下,睡得着,自然比在京里轻松。”
  李承熙也笑了一下:“看来做官果然伤身。”
  何景澄连忙拱手道:“那臣可不敢这么说。”
  李承熙没有再问,只摆摆手让他退下。
  何景澄出了御书房,经过廊下时,与高良迎面碰上。
  两人像往常一样见礼,没有多说一句。
  当天夜里,何府后院,管事悄悄进了书房:“大人。”
  何景澄正在看工部旧档:“说。”
  “高公公那边传了句话。”
  何景澄抬起头,管事继续道:“陛下今日问太医,世上是否真有延年养生之法。”
 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  何景澄脸上没有多少意外,只将手里的书慢慢合上。
  “太医怎么答的?”
  “说调养可以,至于延年之说,不敢妄言。”
  何景澄闻言微微一笑,管事压低声音:“高公公问,要不要……”
  何景澄抬手打断了他:“急什么?”
  管事立刻闭嘴。
  何景澄站起身,走到窗边:“陛下才刚受了一场惊吓,这时候谁要是表现得太殷勤,谁就是找死。”
  管事点头:“小的明白了。”
  何景澄看着窗外,半晌后忽然道:“不过说起来,京城西面的白云观,有个道士懂些导引吐纳,也会调理饮食。”
  管事闻言若有所思,何景澄却只挥了挥手:“行了,退下吧。”
  ……
  又过了两日,李承熙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。
  太医依旧每日请脉,政务也开始慢慢送回御前。
  只是这一日午后,高良替皇帝换药时,李承熙忽然叹了口气:“太医院翻来覆去,就是让朕睡觉、少想事情。”
  高良陪着笑道:“太医也是担心陛下龙体。”
  李承熙没有说话,高良替他整理好衣袖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。
  “奴婢前些日子倒听人说过,城西白云观有个老道,精通吐纳导引、饮食调养,附近不少上了年纪的人,都去找过他。”
  李承熙看了他一眼,皱眉道:“道士?”
  高良连忙低头道:“奴婢也是听人闲聊时说起,陛下若是不喜,只当奴婢多嘴。”
  李承熙没有责怪。
  过了一会儿,才淡淡道:“你方才说,那道士叫什么?”
  高良低着头,小心翼翼道:“静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