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福愣了一下,随即连忙应声,转身去取祠堂钥匙。
  顾景堂拄着拐杖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紧闭的祠堂大门上,过了一会儿,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  “长平。”
  顾长平连忙走近两步:“阿公。”
  顾景堂看着他,问道:“你明渊叔当年,是不是也是状元?”
  顾长平先是一怔,很快便明白老人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。
  “是。”
  他点了点头,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些:“明渊叔当年乡试第一,是解元;会试第一,是会元;最后殿试又中了状元,三场都是第一,所以叫大三元。”
  周围几个年纪稍大的族人其实都知道顾明渊当年中过状元,只是时间过去太久,很多年轻一辈平日提起他时,想到的更多还是那个远在京城、位高权重的顾阁老。
  如今顾长平重新这么一说,众人才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。
  有人忍不住道:“那这么说,明渊是状元,长安如今也是状元?”
  顾长平笑着点头道:“是。”
  旁边的人顿时吸了一口气。
  “父子两个状元?”
  这一句话落下,祠堂前反倒比方才听见六元及第时安静了片刻。
  六元究竟意味着什么,很多人今天才第一次知道。
  可父亲是状元,儿子也是状元,这件事却不用任何人解释。
  一个上了年纪的族老喃喃道:“一门两个状元……”
  旁边立即有人接道:“而且明渊还是大三元,长安如今更是六元及第。”
  顾景堂听见以后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  老人想了半天,大概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,只拄着拐杖感叹了一句:“这族谱,是得好好写了。”
  周围顿时又响起一阵笑声。
  正在这时,顾来福已经拿着钥匙回来。
  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,里面常年供奉的祖宗牌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  顾长平主动上前扶住顾景堂的手臂,老人这一次也没有拒绝,只一步一步往里走去。
  族中几个上了年纪的人紧随其后,其他人则依次站在外面。
  香烛很快点起。
  顾景堂站到祖宗牌位前时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  两年前,顾长安第一次从京城回顾家村参加科举时,谁也没有想过事情会走到今日。
  那时村里知道的,只是京城顾家那个出了名的二公子忽然回了祖籍,要从县试开始重新读书。
  后来县试、府试、院试,一场接着一场。
  到了乡试解元,顾家村已经觉得这是不得了的大喜事。
  可谁能想到,那个年轻人竟真一路考进京城,最后站到了金殿上,而且仍旧是第一。
  顾景堂接过香,恭恭敬敬拜了三拜,这才让人把族谱取来。
  族谱很快被放到长案上。
  负责记族谱的是族中一个年纪不小的老人,平日写字很稳,今日拿起笔时却明显比平时郑重了不少。
  顾景堂坐在旁边,看着他蘸墨。
  “先写明渊。”
  执笔的老人愣了一下:“明渊早就记过了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
  顾景堂摆摆手:“不是重写,把状元那一行找出来。”
  族谱翻了几页,很快便找到了顾明渊那一支。
  上面已经记着当年科名。
  乡试解元,会试会元,殿试状元,大三元及第。
  顾景堂低头看了一会儿,随后又让人往后翻。
  顾长安的名字很快找了出来。
  老人看着空出来的那一栏,终于笑道:“现在把他的也补上。”
  执笔人点点头。
  县试案首、府试案首、院试案首。
  乡试解元、会试会元、殿试状元。
  六元及第。
  一行一行写下去,祠堂里竟没有一个人催促。
  等最后一个字落下,顾景堂又让人把族谱往前翻了两页。
  一边是顾明渊的大三元,一边是顾长安的六元。
  老人来回看了几遍,终于满意地点头:“行。”
  顾来福站在旁边,忍不住笑道:“族长,现在放心了?”
  顾景堂耳朵没听清:“什么?”
  顾来福只好凑近些,又大声说了一遍:“我说,现在您总放心了吧!”
  顾景堂这才听见,哼了一声:“这么大的事,不看清楚怎么放心?”
  祠堂里的人都笑了。
  这时候,其余几个孩子也偷偷挤到了门边。
  他们年纪小,不敢往里面闯,只伸长脖子往族谱上看。
  顾长乐最先忍不住,小声问顾长平:“长平哥,明渊叔是三个第一,长安哥是六个第一,那是不是长安哥更厉害?”
  周围几个孩子立刻全都看了过来。
  顾长平被问得一愣。
  他还没说话,旁边的老秀才已经慢悠悠接了一句:“科举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  顾长乐有些不明白:“可六个不是比三个多吗?”
  老秀才看了他一眼,摇头道:“你先把《论语》背下来,再操心状元谁厉害。”
 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。
  顾长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,解释道:“明渊叔当年的大三元已经极难,长安哥如今六元及第,同样前所未有。能走到状元这一步,本就没什么好比的。”
  顾长乐认真想了想,最后点头道:“那就是都厉害。”
  “对。”
  这次顾长平回答得很干脆。
  ……
  祠堂里的事情忙完以后,顾家村的热闹却远远没有结束。
  六元及第的消息很快从村里传了出去。
  到了下午,附近几个村都已经有人专门赶过来看热闹。
  有人往顾氏祠堂去,有人却先去了族学。
  “这就是顾家的族学?”
  “听说顾状元以前就在这里读书?”
  老秀才正好从前堂出来,听见这句话,立刻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
  来人一愣:“没在这里读过?”
  “长安是跟着裴公读书的。”
  老秀才说得很坦然,丝毫没有因为如今出了个六元状元便往自己脸上贴金。
  不过他说完以后,又抬手指了指如今扩建过的院子。
  “他虽没在这里读过书,可族学第一次修缮,用的是他留下的银子。”
  旁边有顾家村人听见,立即跟着补了一句:“后来京城又送来一大笔银子,要不然哪有现在这么大的院子。”
  来人抬头重新打量了一遍,新瓦、课舍、书房,还有院子里正在读书的几十个孩子。
  “那也不得了,自己中了状元,还给族里修学堂。”
  这话很快又传到了旁边。
  顾长顺站在院子里,听见别人提顾长安,胸口都不自觉挺直了些。
  有个外村孩子忍不住问:“你真和顾状元一个族?”
  “当然。”
  “那你们熟吗?”
  顾长顺挺起了胸膛,自豪道:“当然,长安哥刚回来的时候,就跟我们讲京城的故事。”
  一句话说完,几个外村的孩子露出羡慕的眼神。
  顾长福则蹲在旁边,认真听了半天,忽然又问顾长平:“长平哥,那我以后也能考状元吗?”
  顾长平正在替老秀才整理功课,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你得先考秀才。”
  顾长福立即道:“那你已经是秀才了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那你是不是快考状元了?”
  这一次连老秀才都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  顾长平哭笑不得:“还早得很。”
  “有多早?”
  顾长平想了一会儿:“先得过乡试,再去京城参加会试,最后才有资格进殿试。”
  顾长福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儿,顿时皱起脸:“怎么还有这么多?”
  顾长顺在旁边笑道:“怕了吧?”
  “我才不怕。”
  顾长福嘴硬了一句,随后又小声问道:“那长安哥当年也这么考的?”
  顾长平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  这一次几个孩子都没有再笑。
  因为现在他们已经知道,那六个第一并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,而是一场一场考出来的。
  老秀才坐在前堂门口,看着院子里这些孩子,神色也慢慢柔和了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