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药师的眼皮掀了掀,浑浊的眼珠从老花镜上方投过来,落在宋年年和她脚边的背篓上。
  他没多话,只是朝柜台扬了扬下巴。
  宋年年心领神会,将背篓里的草药小心翼翼地取出来,分门别类地摆在黄旧的木质柜面上。
  是几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桔梗,根茎饱满,连须都保存得相当完整。
  老药师原本只是随意一瞥,可当他看清那些桔梗的品相时,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  他伸出干枯的手,拿起一株,凑到鼻尖下闻了闻,又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根茎。
  一股浓郁纯正的药香,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  “嗯,年头不错。”
  老药师放下手里的桔梗,又拿起其他的看了看,语气依旧平淡,但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些东西。
  “东西是好东西,就是眼下镇上药铺收的药材多,价钱给不了太高。”
  他报了个价,果然压得很低。
  宋年年也不恼,她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  她只是平静地把一株桔梗拿起来,指着上面一处不起眼的纹路,不疾不徐地开口。
  “老师傅您是行家,该看得出,这桔梗的年份不止三年。而且您看这品相,从挖出来到晾晒,我都是用了心的,药性几乎没有流失。这个价,确实委屈它了。”
  她的话说得客气,却点明了药材的价值,不卑不亢。
  老药师抬眼重新打量了她一番,这个从乡下来的年轻媳妇,看着文静,说起话来却条理分明,不怯场。
  他沉默了片刻,算盘珠子在手里摩挲了几下。
  “再给你加两分。”
  宋年年笑了笑,没再继续往下压。
  她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,能在这个年代,把空间里的东西换成第一笔启动资金,已经很好了。
  “那就谢谢老师傅了。”
  药材顺利出手,换来了一沓崭新的票子和几枚硬币。
  宋年年把钱仔细收好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  她拉着顾宴昭,先去了不远处的粮站,用刚到手的钱和粮票,买了一袋白面和半袋糙米。
  沉甸甸的粮食扛在顾宴昭肩上,两个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份安稳。
  从粮站出来,顾宴昭忽然停下脚步,拉了拉宋年年的衣袖。
  他指了指街角一家挂着“红星粮油”招牌的店铺,又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着的纸笔,迅速写了几个字递给宋年年。
  【看到熟人,我去看看。】
  宋年年接过纸条,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  “你去吧,我正好也去别处逛逛,我们一个小时后在这里汇合。”
  她全然的信任,让顾宴昭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。
  他冲她点点头,便转身大步朝着那家粮油店走去。
 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宋年年也转身,拐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。
  七拐八绕之后,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镇上的黑市。
  这里比村里热闹得多,也更混乱。
  宋年年没有多看,目的明确地用手里剩下的一点钱,买了两床粗布的被套和床单,又买了一个带着豁口的铁锅。
  做完这一切,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,将从空间里取出的两床崭新厚实的棉花被芯,还有柔软的床褥,都塞进了刚买的粗布被套里。
  又把一些零碎的日用品,用破布包好。
  这样一来,就算带回去,也只当是她在黑市淘换来的旧货,不会引人怀疑。
  ……
  另一边,顾宴昭走进红星粮油店。
  店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盹,看到他进来,懒洋洋地抬了抬眼。
  顾宴昭没有理会伙计,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个货架前,拿起一袋黄豆,用手指在麻布袋上,极有规律地敲击了三下。
  那原本在打盹的伙计,身子猛地一震,立刻站了起来。
  他快步走到顾宴昭身边,压低了声音,嘴里吐出几个字。
  “风吹草动。”
  顾宴昭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枚不起眼的纽扣,放在了伙计的手心。
  “静待花开。”
  暗号对上,伙计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。
  “你……”伙计看着顾宴昭,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,“总算联系上你了!首长们都很担心。”
  顾宴昭摇了摇头,接过伙计递来的纸笔,写道:【向阳公社暂时无事,让他们放心。以后用粮油作掩护联系。】
  伙计重重点头,将纸条小心收好。
  “明白。我现在的身份就是这家店的伙计,以后你就装作来买东西。”
  顾宴昭的笔尖顿了顿,他看着满屋子的米面粮油,想起了村里人普遍面黄肌瘦的样子。
  他写道:【村里缺粮,可否通融?】
  伙计的脸色立刻变得为难起来。
  “这……这些都是公家的东西,每一笔进出都要登记造册,查得很严。我也没办法……除非,有钱或者你有票。”
  顾宴昭沉默了。
  他知道,不能让同志为难。
  他收起纸笔,冲伙计点了点头,便转身离开了粮油店。
  等他回到约定的地点时,宋年年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  只是她的身边,堆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裹,像座小山。
  顾宴昭愣了一下,走上前,在纸上写道:【怎么这么多东西?】
  “在黑市买的,家徒四壁,什么都缺,干脆一次性置办齐了。”宋年年拍了拍最上面的一个包裹,解释道。
  顾宴昭看着她脸上轻松的笑容,没再多问,只是默默地上前,将最重的那袋米扛在肩上,又用两只手拎起了两个最大的包裹,示意她跟上。
  回家之前,宋年年又拉着顾宴昭去了趟供销社。
  她称了二斤红糖,又买了一小包五颜六色的水果糖。
  等他们回到村口牛车停靠的地方时,车上已经坐满了人。
  村民们看到他们两个人扛着、抱着、背着那么多东西回来,一个个都看直了眼。
  “我的乖乖,顾家弟妹,你们这是把整个供销社都搬回来了?”
  “这得花多少钱啊!”
  “瞧瞧那被褥,鼓鼓囊囊的,肯定厚实!”
  大家七嘴八舌,语气里满是惊叹和羡慕。
  宋年年只是笑了笑,把手里的那包水果糖打开,给车上的大人小孩一人分了一颗。
  甜滋滋的味道在每个人的嘴里化开,众人看宋年年的神情,也越发亲近和敬佩了。
  这城里来的新媳妇,不仅人长得好看,还大方,最重要的是,真有能耐!
  牛车再次慢悠悠地晃动起来,满载着货物和村民们的惊叹,往向阳村的方向走去。
  车夫一边赶着牛,一边跟相熟的村民闲聊。
  “哎,你们听说了没?今天我去公社那边送货,听里头的干部说,上头要派个工作组下来了!”
  “工作组?来干啥的?”有人好奇地问。
  车夫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开口。
  “说是要下来检查各村的生产情况,抓典型哩!干得好的要表扬,干得不好的……嘿嘿,那就要挨批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