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路崎岖不平,长满了杂草和荆棘,对于常年待在村里的妇人来说,走起来颇为费劲。
  但向阳村的青壮年们,此刻却个个精神抖擞,脚步轻快。
  宋年年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拨开挡路的藤蔓,一边走,一边给众人讲解。
  “大家看这种草,根是块状的,叫白芨,挖出来洗干净切片晒干,是止血的好药。”
  “还有这个,贴着石壁长的,叫石斛,这个金贵,采的时候要小心,别伤了根。”
  她讲得细致,声音清亮,身后的人都竖着耳朵听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  顾宴昭就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,手里拎着最重的背篓,沉默地替她挡开旁边伸过来的枝丫,像一尊沉稳的守护神。
  队伍的最后面,张婆子慢悠悠地缀着,从怀里掏出一把炒熟的黄豆,嘎嘣嘎嘣地嚼着,嘴里还不停地嘟囔。
  “瞎折腾,真能采出金疙瘩不成。”
  她看着前面干得热火朝天的众人,撇了撇嘴,找了块光滑的大石头坐下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继续吃她的豆子。
  宋年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,却什么也没说。
  这种人,你说她一句,她有十句等着你,现在不是跟她掰扯的时候,让大家伙儿先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正经事。
  临近中午,山里的雾气散去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。
  “年年姐!你快看这是啥!”
  一个半大小子指着一棵腐朽的倒木,惊喜地大喊。
  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那潮湿的木头上,长着一丛丛黑褐色、边缘卷曲的东西,肥嘟嘟的,看着就喜人。
  “是木耳!”宋年年眼睛一亮,快步走了过去。
  她摘下一朵,凑到鼻尖闻了闻,一股独属于菌类的清香传来。
  “能吃!这可是好东西,炒菜、炖汤都鲜得很!”
  村民们一听能吃,顿时来了精神,纷纷围了上来。
  “这玩意儿俺们以前也见过,就是不敢吃,怕有毒。”
  “是啊是啊,年年你咋知道这个能吃?”
  宋年年笑着解释:
  “我以前在城里经常吃。大家放心采吧,采的时候注意点,别把根都给薅了,留着根,它还能再长。”
  她又补充道:
  “咱们把这几段长了木耳的朽木抬回去,放在自家院里阴凉潮湿的地方,时不时浇点水,以后就能在家门口收木耳了!”
  这话一出,人群彻底沸腾了。
  “我的乖乖!这还能自己种?”
  “年年这脑子也太好使了!”
  大家伙儿干劲更足了,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木耳采下来放进背篓,又七手八脚地合力将那几段沉重的朽木抬了起来,准备带下山。
  一直坐着偷懒的张婆子,看大家都有了收获,自己背篓里却空空如也,心里不是滋味。
  她凑过来,阴阳怪气地开口:
  “哎哟,这黑乎乎的东西可不敢乱吃,万一吃坏了肚子,到时候上吐下泻可没地方说理去。”
  “城里书上写的东西,哪能跟咱们这儿一样?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别把命给吃没了!”
  本来兴高采烈的气氛,被她这么一搅和,顿时有些冷场。
  有几个胆小的,看着背篓里的木耳,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。
  一个壮实的汉子听不下去了,瓮声瓮气地反驳:
  “张婆婆,年年是为了大家好,你咋老说丧气话?”
  “就是,不想干活就在家待着,跟着来还专门捣乱!”
  张婆子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梗着脖子犟嘴:
  “我这是提醒你们!好心当成驴肝肺!到时候吃出了事,你们别来找我哭!”
  宋年年看火候差不多了,放下手里的东西,慢慢走到她面前。
  “张婆婆,你要是不信,等回了村,我第一个做给大家吃。你要是怕,你那份可以给我。”
  她语气平淡,却让张婆子一口气堵在胸口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  下山的路,因为抬着沉重的朽木,走得慢了许多,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。
  一进村,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立刻就引起了全村人的注意。
  当看到他们背篓里满满的药材和黑木耳时,那些没上山的人,肠子都悔青了。
  罗大柱闻讯赶来,看到成果,激动得直搓手。
  “好!太好了!年年,你真是咱们村的宝贝疙瘩!”
  可这份喜悦,很快就被张婆子尖利的嗓门给打破了。
  她一进村就扯着嗓子嚷嚷:
  “都别吃啊!那黑木耳有毒!是宋年年要害咱们呢!”
  “她一个城里人,没安好心,想拿咱们向阳村的人试毒呢!”
  这话可比在山上说严重多了,简直就是恶毒的指控。
  村民们本就对张婆子一肚子火,这下彻底炸了。
  “姓张的!你个老不羞的!自己偷懒不干活,还在这儿造谣!”
  “我们信年年!就不信你这个长舌妇!”
  “村长!你可得管管!不能让她这么污蔑好人!”
  众人七嘴八舌,把张婆子围在中间,个个义愤填膺。
  罗大柱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,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内部不团结,尤其是在工作组要来的节骨眼上。
  他拨开人群,走到张婆子面前,指着她的鼻子厉声呵斥:
  “张翠花!你给我闭嘴!年年带着大家伙儿找出路,你不帮忙就算了,还在这儿煽风点火,你安的什么心?”
  “马上给年年道歉!”
  张婆子没想到这次大家反应这么大,但她仗着自己年纪大,辈分高,脖子一梗,耍起了横。
  “我凭啥道歉?我说的都是实话!我一把年纪了,还能害你们不成?倒是她一个小年轻,你们凭啥就信她?”
  她说着,把矛头直接对准了宋年年,想在气势上压倒她。
  “宋年年,你自己说!你敢不敢让大家伙儿吃?吃出了事你负不负责?你说,是不是我该给你道歉?”
 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宋年年身上。
  宋年年神色平静,她往前走了一步,直视着张婆子那双浑浊又充满挑衅的眼睛。
  “张婆婆,我是不是该负责,等工作组来了,看到咱们村家家户户晒着药材,人人都有事干,而不是躺在家里等救济的时候,他们会给出答案。”
  “至于道歉……”
  她顿了顿,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,“你不该给我道歉,你应该给那些相信你、却被你泼了冷水,今天没上山没挣到钱的乡亲们道歉。也该为你说出的这些不负责任的话,给大家道个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