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晓宇这天真无邪的一问,像是一道聚光灯,瞬间打在了林安然惨白的脸上。
  她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惊慌。
  这种事怎么能问她!
  她要是说看见了,那放胶水的人万一就是顾家人,她岂不是得罪了未来的公婆?
  可她要是说没看见,这么多人看着,岂不是显得她心虚,跟做贼的人是一伙的?
  林安然的脑子飞速旋转,求助地看向顾文津,可顾文津此刻也是焦头烂额,根本顾不上她。
  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探照灯一样,烤得她浑身难受。
  “我……”林安然只说了一个字,忽然就柳眉紧蹙,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,另一只手无力地撑住桌角,身体摇摇欲坠。
  “哎呀,我肚子……肚子好疼……”她呻吟起来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三分,额头上也适时地冒出了细密的汗珠,“文津……我、我头好晕,想喝点热水……”
  说完,也不等顾文津反应,她就扶着桌子,踉踉跄跄地朝着提供热水的后堂挪了过去,那背影,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。
  众人一看是个孕妇,也不好再拦着追问,注意力便又重新回到了这场闹剧的中心。
  林安然跑了,可顾晓宇和苏小西这对小姐妹却没打算放过顾家二房。
  顾晓宇的大眼睛转向了脸色铁青的顾文津,好奇地问:
  “文津哥哥,收礼金的不是我妈妈吗?为什么你妈妈会坐在这里呀?”
  苏小西立刻接上话,声音清脆:
  “是啊,而且椅子上怎么会有万能胶呢?这也太奇怪了吧!”
  两个人一唱一和,把所有人心里的疑问全都摆在了台面上。
  是啊,秦满珍又不是负责收礼金的,她跑来这里坐着干什么?
  好端端的,谁会在这里放粘鼠胶?
  所有的目光,再一次聚焦到了顾文津身上。
  顾文津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,他恨不得冲上去捂住那两个人的嘴。
  他能怎么说?
  难道说他妈是想趁乱顺走几个红包吗?
  他支支吾吾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额头上的汗比刚才的林安然冒得还多。
  他越是这样,大家就越是觉得这里面有鬼。
  顾文津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,早知道会闹成这样,他就不该贪图这点红包钱!
  就在他快要被众人的视线压垮的时候,苏小西忽然举起了一只手,手里还捏着一个红彤彤的红包。
  “你们不知道,但是我们知道!”小姑娘的声音又响又亮,充满了揭发坏人的正义感。
  她指着还被粘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秦满珍,大声说:
  “因为我们刚才看到,这位同志在偷偷把红包往自己口袋里塞!”
  这话一出,全场哗然!
  “什么?偷红包?”
  “天哪,在自己侄子的婚礼上偷礼金?这也太不要脸了吧!”
  顾晓宇也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红包,作为物证:
  “对!我们都看见了!我们想上去拦着,她还不承认,就把我们推开!”
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把事情的“真相”描绘得清清楚楚。
  这下,顾文津和顾宴鸿父子俩的脸,彻底没法要了。
  偷窃,还是在亲戚的婚礼上偷,这要是传出去,他们二房在大院里就永无宁日了。
  “胡说!你们两个血口喷人!”秦满珍又气又急,拼命否认。
  可她现在这副被粘在椅子上的狼狈模样,让她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  “交代清楚!必须给我们顾家一个交代!”顾老太太拄着拐杖,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,满脸怒容。
  “是啊,文津,这到底怎么回事,你得给大家一个说法!”刘婶也跟着起哄。
  周围的宾客们更是议论纷纷,指指点点,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顾文津父子身上。
  顾宴鸿知道,今天这事要是不给个说法,他们父子俩的名声就全完了。
  他心一横,牙一咬,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。
  只见他猛地抬起手,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!
  “啪!”
  这一声,把所有人都给扇懵了。
  顾宴鸿捂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脸,转身对着宋年年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自责。
  “年年!是我们对不住你!都怪我!是我没管教好家里人,才让你在婚礼上出了这种丑事,丢了我们顾家的人!我跟你道歉!”
  他这番操作,不可谓不狠,直接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,摆出一副勇于承担的姿态,想用苦肉计把这事给糊弄过去。
  然而,宋年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  她端着酒杯,轻轻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酒液,语气平淡。
  “二哥,道歉就不必了。我只是觉得,在道歉之前,还是先把偷钱的事情说清楚比较好。”
  一句话,就把顾宴鸿的苦肉计堵了回去。
  宾客们也反应过来,纷纷附和。
  “对!先说清楚偷钱的事!”
  “不能就这么算了,必须推出一个人来负责!”
  压力,再一次山呼海啸般地压向了顾家二房。
  必须推出一个人。
  一个顶包的。
  顾文津浑身冰凉,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父亲。
  顾宴鸿也正看着他,父子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,那眼神里没有亲情,只有算计和权衡。
  推出谁?
  林安然是孕妇,动不得。
  他们父子俩,一个是单位的小领导,一个是大学生,前途无量,更不能沾上污点。
  那么,只剩下……
  宋年年看着他们父子俩那番眉眼官司,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  她就是要看这一幕,看这对自私自利的父子,如何在危急关头,毫不犹豫地抛弃自己的亲人。
  果然,只是一瞬间的对视,顾文津和顾宴鸿就达成了共识。
  顾宴鸿痛心疾首地一跺脚,指着还粘在椅子上的秦满珍,满脸沉痛地对众人说:
  “是她!都是她一时糊涂,鬼迷了心窍!我……我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!”
  顾文津也立刻接上话,他不再看自己的母亲,而是转向众人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“失望”与“正直”。
  “各位叔叔阿姨,各位领导,这件事确实是我母亲不对。我们家,绝对不会包庇这种行为。”
  他顿了顿,然后才转过头,看着已经惊呆了的秦满珍,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劝说道:
  “妈,做错了事情,就要勇于承认。我们不能对不起年年,更不能欺骗大家,你快跟大家认个错吧。”
  这一唱一和,直接把所有的罪名,都死死地钉在了秦满珍一个人的身上。
  秦满珍彻底懵了。
  她瞪圆了眼睛,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。
  他们……就这么把她推出去了?
  她被粘在椅子上,动弹不得,像个待宰的羔羊,而她最亲的两个人,却亲手把屠刀递到了别人的手上。
 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秦满珍浑身都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彻骨的寒心。
  她看着顾文津那张“大义凛然”的脸,嘴唇哆嗦着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  “我……我可是你亲妈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