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她一把抓住宋年年的手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。
“舅舅?你那个要回国的舅舅?可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啊!”
虽然知道宋年年的舅舅厉害,但她确实没有仔细调查过。
“我爹妈去世得早,很多亲戚都断了联系,其实我对舅舅知道的也很少。”
宋年年神情平静,早已想好了说辞。
“我只隐约记得,舅舅眼尾有颗痣很好看。反正他如果回国找我,你就把他带到你家,安顿下来,等我消息。”
苏小西听得一愣一愣的,但看着宋年年郑重的样子,她也跟着严肃起来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你放心!这事包在我身上!我天天去机场门口蹲着!”
话虽这么说,可一想到宋年年马上就要去那穷乡僻壤,苏小西的眼圈又红了。
“年年,乡下日子苦,你……”
“不会太久的。”宋年年拍了拍她的手背,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,“小西,这次下放,不是坏事。你就安心在城里等我,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。”
这话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,苏小西虽然不明白她哪来的底气,但心里莫名就安稳了许多。
她重重地“嗯”了一声,把所有不舍和担忧都咽了回去。
……
顺风照相馆的暗房里,杨不屈将一个小巧的瓷瓶递到顾宴昭手里,脸上是藏不住的忧虑。
“这是最后三颗了。到了乡下,情况复杂,但你切记,这东西不能多用。你每次用完,身体的亏空都得养好一阵子才能补回来,用得太频繁,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顾宴昭接过瓷瓶,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沉稳:“我明白。”
他当然不想用。
每一次变成“言哥”,对他而言都是一次透支。
可他更不想让家人跟着他在乡下待太久,有些事情,必须快刀斩乱麻。
与大房这边的有条不紊截然相反,二房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顾文津揣着家里仅剩的两包大白兔奶糖,低声下气地找到了街道办的领导,想再争取一下。
领导听他支支吾吾地说明来意,又看了看桌上那两包寒酸的糖,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。
“顾文津同志,组织上的安排,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下放农村,是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,是光荣的任务!你应该积极响应,而不是在这里讨价还价!”
“不是的领导,”顾文津急得满头是汗,“我爱人她……她怀孕了,身子弱,实在经不起长途奔波和乡下的劳苦啊!”
他以为搬出孕妇,总能得到些同情。
谁知领导听完,火气更大了,一拍桌子站了起来。
“你还有脸提你爱人?放着根正苗红的烈士子女你不要,非要去找个成份不清不楚的资本家小姐!
现在知道人家身子娇贵了?当初干什么去了!”
领导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得顾文津脸上火辣辣的。
“这是组织对你的考验,也是你为自己错误选择该付出的代价!回去好好准备,不要再动这些歪脑筋!”
说完,领导一挥手,直接下了逐客令。
顾文津失魂落魄地从街道办出来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做错了?
他哪里做错了?
安然年轻漂亮,家境优渥,哪点比不上宋年年那个死气沉沉的木头?
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错了?
不知不觉,天色暗了下来,空中飘起了细密的雨丝,夹杂着冰冷的雪粒子,打在脸上,又冷又疼。
他漫无目的地走着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宋年年的脸。
想起她以前跟在自己身后,用清澈的眼睛看着他,小心翼翼地把攒下来的零花钱买的糖塞进他手里。
想起她笨拙地学着做饭,只为了让他能吃上一口热乎的。
想起她……
那些被他视作理所当然,甚至有些厌烦的画面,此刻却变得无比清晰,像一根根针,扎在他的心上。
如果……如果他没有和宋年年走到今天,现在下放的,是不是就只是顾宴昭那个残废了?
如果他没有娶林安然,他是不是还能留在城里,过着安稳的日子?
悔恨像毒藤一样,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,让他喘不过气。
雨雪越下越大,他浑身都湿透了,狼狈不堪。
当他回过神时,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大房的院门外。
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,一个念头疯狂地冒了出来。
宋年年心最软了。
只要他站在这里,她看到了,就一定会心疼的。
她一定会出来,求他,让他回去。
对,一定是这样。
顾文津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院门口,任由冰冷的雨雪浇在身上,他要赌,赌宋年年心里还有他。
屋子里,饭菜的香气温暖而诱人。
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,顾晓宇忽然指着窗外,小声说:“七婶婶,外面站着个人。”
宋年年抬眼望去,昏暗的路灯下,一个湿淋淋的身影如同鬼魅,正是顾文津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,慢条斯理地吃着。
“苦肉计罢了,不用管他,让他站着吧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顾老太太往外看了一眼,嫌恶地“呸”了一声,也没再多话。
宋年年看着碗里的白米饭,思绪有些飘忽。
她和顾文津,也曾是邻里口中的青梅竹马。
如果上辈子,他没有丧心病狂地剖开她的肚子,没有亲手溺死他们的女儿,没有为了另一个女人将她置于死地……
或许这辈子,看到他这副可怜相,她真的会有一丝动容。
可现在,她只觉得恶心。
她吃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碗筷,平静地对顾老太太说:“奶奶,我吃饱了。天冷,我先进屋收拾一下了。”
她甚至没有再往窗外看一眼,仿佛那站在风雪里的人,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