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清晨。笼罩水驿的浓雾尚未散尽,一艘通体漆黑、形如鬼魅的狭长快船,已悄然驶离僻静河湾,逆着湍急的江水,如利箭般射向下游。船身刻满隐匿符文,行驶时无声无息,仿佛融入了灰蒙蒙的晨霭与江水之中。
凤栖梧独立于船头,玄色衣袍在凛冽的江风中猎猎作响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但连日来不惜代价催动《焚血诀》,配合苏玉提供的丹药,总算将体内那缕暗金色的焚血之气壮大到了小指粗细,运转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,虽远未恢复修为,却也有了几分凌厉的气势。更重要的是,对力量的掌控精妙了许多,不再如最初那般难以驾驭。
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水天一色的苍茫景象,心中却无半分欣赏的闲情。黑水城,中州边境最混乱、最无法无天的三不管地带,龙蛇混杂,杀机四伏。听雨楼此行,目的绝不单纯。苏玉、影子、还有那未曾露面的“重要人物”……自己在这盘棋中,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?是过河的卒子,还是……可弃的诱饵?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紧贴胸口藏匿的那枚黑色“影令”,冰凉的触感传来,带着一丝不安的悸动。十息隐匿,确认虚灵晶核……这任务看似简单,却处处透着诡异。那“七号包厢”外的“因果禁制”是何物?为何非他的“变数气运”不可探知?苏玉所言,有几分真,几分假?
“还有半日路程,便可抵达黑水城外的‘鬼见愁’码头。”苏玉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她依旧一身素白,面纱遮脸,走到船栏边,与凤栖梧并肩而立,望着滔滔江水,“黑水城不比青木镇,那里没有王法,只有强弱。便是朝廷缇骑,入了城也得盘着。凤公子,届时还需谨言慎行,莫要节外生枝。”
凤栖梧没有回头,声音平淡:“苏姑娘放心,在下尚有自知之明。”他顿了顿,转而问道:“却不知,那‘七号包厢’的主人,是何来历?能让听雨楼如此郑重对待。”
苏玉眸光微闪,似笑非笑:“凤公子似乎对此次任务,颇为上心?”
“知己知彼,方能活命。”凤栖梧语气依旧平静,“总不能稀里糊涂做了枉死鬼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苏玉轻笑一声,笑声在江风中有些飘忽,“告诉你也无妨。那七号包厢,此次预订之人,来自‘北冥鬼府’。”
北冥鬼府!凤栖梧心中猛地一凛!那可是与幽冥宗齐名、甚至更为神秘的邪道巨擘,盘踞北冥冰原,擅长驱鬼炼魂,行事诡谲莫测,实力深不可测!他们竟然也对虚灵晶核感兴趣?难道也是为了构建传送阵,或是炼制某种空间法宝?
“北冥鬼府……他们与幽冥宗,可有牵连?”凤栖梧试探道。往生殿之事,幽冥宗是罪魁祸首,他对任何与幽冥相关的势力都抱有极高的警惕。
“或许有,或许没有。”苏玉语气莫测高深,“幽冥宗欲吞并天下,北冥鬼府偏安一隅,看似井水不犯河水。但暗地里的勾当,谁又说得清呢?不过,此次拍卖会,鱼龙混杂,除了北冥鬼府,据说‘天机阁’、‘药王谷’甚至西域魔教的人,都可能现身。虚灵晶核这等奇物,觊觎者众。”
天机阁?药王谷?西域魔教?凤栖梧眉头微蹙。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。这么多势力齐聚黑水城,只为了一块虚灵晶核?恐怕没那么简单。这黑水城,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听雨楼将自己卷入其中,所图定然极大。
“如此说来,想要得手,恐怕不易。”凤栖梧沉声道。
“所以才需要凤公子这般身负‘变数’之人。”苏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“浑水,才好摸鱼。水越浑,我们的机会才越大。届时,凤公子只需按计划行事,确认晶核真伪,之后的事情,自有旁人处理。”
凤栖梧不再多问,心知从苏玉口中也问不出更多实话。他转而将目光投向江岸两侧。随着船只前行,两岸地势逐渐变得险峻,怪石嶙峋,山崖陡峭,人烟愈发稀少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蛮荒肃杀之气。约莫又行了一个时辰,前方江面豁然开朗,出现一个巨大的、形如鬼脸的险峻峡谷入口,江水在此变得湍急汹涌,浪涛拍岸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
“鬼见愁到了。”福伯的声音从船舱传来,“准备靠岸。”
快船在经验丰富的船夫操控下,如同游鱼般穿梭在激流暗礁之间,险之又险地驶入峡谷。峡谷内光线昏暗,水汽弥漫,两侧崖壁高耸入云,猿啼兽吼之声隐约可闻,更添几分阴森。
穿过狭窄的峡谷,眼前景象骤然一变!一个巨大的、被群山环抱的天然港湾出现在眼前。港湾内桅杆如林,停泊着大大小小、形状各异、悬挂着各种诡异旗帜的船只,有华丽如宫殿的画舫,也有破烂如幽灵船的海盗船,更有不少船身刻满骷髅、毒蛇等恐怖图案,散发出浓烈的煞气。码头上人来人往,装束千奇百怪,有身披重甲的武者,有笼罩在黑袍中的法师,有妖艳妩媚的女子,也有形如骷髅的怪人……空气中混杂着汗味、血腥味、劣质香水味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药味、毒味,喧嚣鼎沸,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秩序。
这里便是黑水城的外港,“鬼见愁”码头!名副其实的法外之地!
快船缓缓靠上一处相对僻静的码头。早有数名身着黑衣、气息精悍的听雨楼属下在此等候。见到苏玉下船,纷纷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。
“小姐,一切已安排妥当。暗市今夜子时开启,地点在城西‘残月楼’。”一名为首的黑衣人低声道。
“嗯。”苏玉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码头上形形色色的人等,淡淡道:“进城。”
一行人簇拥着苏玉和凤栖梧,离开码头,沿着一条崎岖陡峭的山路,向山顶的黑水城走去。黑水城并非建在平地,而是依山而建,城墙高大黝黑,由一种名为“墨钢石”的坚硬矿石垒砌而成,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城门口并无守卫,只有两尊张牙舞爪、不知名凶兽的石雕,兽眼中镶嵌着幽绿的宝石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,仿佛是活物。
踏入城门,一股更加混乱、堕落、却又充满生机与欲望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街道狭窄曲折,两旁店铺林立,贩卖着各种见不得光的货物——从淬毒的兵刃、诡异的法器,到禁售的丹药、被通缉的奴隶,甚至还有活生生的妖兽幼崽被关在笼中叫卖。叫卖声、争吵声、打斗声、女人的娇笑声、男人的怒吼声……交织成一曲疯狂的交响乐。随处可见斗殴厮杀,胜者掠夺败者财物,周围之人皆是一副司空见惯、甚至津津有味的模样。
真正的无法无天之地!
凤栖梧跟在苏玉身后,目不斜视,心中却警惕到了极点。他能感觉到,暗中有无数道或贪婪、或审视、或充满恶意的目光扫过他们这一行人。听雨楼在此地似乎颇有威名,大部分人目光触及苏玉时,都带着忌惮之色,不敢轻易招惹。但也有一些亡命之徒,眼神闪烁,显然在掂量着这支“肥羊”的分量。
苏玉对这一切视若无睹,径直带着众人来到城西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。这里有一座占地颇广、外观古朴、门口悬挂着一弯残月标志的三层楼阁,便是此次暗市的举办地——“残月楼”。与外面的混乱相比,残月楼附近显得秩序井然,甚至有身穿统一黑色劲装、气息沉凝的护卫在周围巡逻,显然背景不凡。
“我们先在此落脚。”苏玉对福伯吩咐一声,便带着凤栖梧直接走入残月楼。楼内装饰典雅,与外面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。早有管事模样的人迎上前来,显然认得苏玉,恭敬地将他们引至三楼一间极为宽敞僻静的雅间。
雅间内早已备好香茗点心,窗外正对残月楼的后院,视野开阔。
“距离子时尚早,凤公子可在此稍作休息。”苏玉在窗边坐下,自顾自斟了一杯茶,“拍卖开始前,我会再来找你。”
凤栖梧点了点头,走到房间另一侧的软榻上盘膝坐下,闭目调息。他需要将状态调整到最佳,以应对今晚的未知风险。
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。窗外,黑水城华灯初上,喧嚣更甚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