峰顶下方的喧嚣与火光如同催命的符咒,迅速逼近。人声、犬吠、兵刃碰撞的脆响,混杂在山风的呼啸中,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,向着孤立于绝顶的几人当头罩下。
“走这边!”澹台羽低喝一声,不再犹豫,率先背负起依旧昏迷的石锋,身形一展,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滑向峰顶另一侧更为陡峭、几近垂直的崖壁。那里并非路径,而是嶙峋的怪石和丛生的荆棘,但在绝境中,这反而是最出人意料、也最可能摆脱追踪的选择。
阿朝不敢怠慢,咬紧牙关,将凌夜(凤栖梧)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瘦弱的肩头,另一只手紧紧揽住他的腰,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他沉重的身体,踉跄着跟上。凌夜虽在昏迷中,但身体本能地微微配合,减轻了她些许负担,可即便如此,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,虚浮无力。背后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再次崩裂,火辣辣地疼,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。
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面沉寂的观星镜,镜中冰冷的警示和玄宸与幽冥势力勾结的画面,如同烙印深深刻在脑海。身边人不可信……这五个字,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心间,让她看向前方澹台羽背影的目光,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警惕。
然而,此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猜疑。她必须跟上!必须带着凌夜活下去!
崖壁陡峭湿滑,几乎没有落脚之处。澹台羽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,总能找到最隐蔽、最难以察觉的借力点,身形飘忽,如履平地。阿朝却没有这份本事,全凭一股狠劲和凤玺传来的一丝微弱暖意支撑,手脚并用,指甲抠进石缝,荆棘划破肌肤,留下道道血痕,她也浑然不觉。
下方的追兵显然发现了他们的踪迹,呼喝声和犬吠声更加清晰,火把的光亮已经能够映照到上方的岩壁。几支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,从下方激射而来,“夺夺”钉在她们身侧的岩石上,火星四溅!
“再快些!”澹台羽头也不回,声音急促。他反手掷出几枚黑乎乎的铁蒺藜,精准地打向下方火光最盛处,顿时引起一阵惨叫和混乱,暂时阻滞了追兵的速度。
阿朝拼尽全力,几乎是将凌夜半拖半抱地向下移动。好几次脚下一滑,险些坠入深渊,都被她死死抓住岩石或藤蔓稳住。凌夜的身体冰冷而沉重,仿佛一座山压在她的肩上,也压在她的心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,三人终于有惊无险地滑下了最陡峭的一段崖壁,落入下方一片更为茂密的原始森林之中。浓密的树冠彻底隔绝了月光,林内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远处追兵的身影依旧如同附骨之蛆,紧追不舍。
“这边!”澹台羽辨明方向,带着阿朝钻入一条被荒草和藤蔓完全覆盖的、几乎无法辨认的兽径。林中腐叶堆积,湿滑泥泞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野兽的腥臊气。
逃亡变成了在黑暗迷宫中的亡命奔袭。阿朝的体力早已透支,全凭意志支撑。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双腿如同灌了铅,每一步都沉重无比。但她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凌夜的呼吸微弱地拂过她的颈侧,是她此刻唯一的动力。
澹台羽始终在前方引路,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步伐依旧沉稳,但气息也明显粗重了许多。背负一人,还要时刻警惕追兵和可能存在的陷阱,对他的消耗同样巨大。
途中,他们几次险些与搜山的北镇抚司番子迎面撞上,都是靠澹台羽超乎常人的警觉和對地形的熟悉,险之又险地避开。有一次,甚至能清晰听到对方压低的交谈声和兵刃刮过树干的声音,近在咫尺!阿朝死死捂住嘴,连呼吸都屏住了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直到那队番子的脚步声远去,她才敢大口喘息,浑身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不能……再这样下去了……”阿朝靠在一棵巨树后,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,“我……快撑不住了……凌夜他……需要休息……”
澹台羽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片刻,确认暂时安全后,才低声道:“再坚持一下,前面有一处猎户废弃的炭窑,极为隐蔽,可暂避一时。”
他走过来,查看了一下凌夜的情况,眉头紧锁:“殿下气息更弱了,必须尽快找个安全地方疗伤。这山林中恐怕已布下天罗地网,炭窑也非久留之地。”
“那……该怎么办?”阿朝的声音带着绝望。
澹台羽沉默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只有一个地方……或许能暂时避开追捕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京畿西南,百里外,有一处前朝皇庄,名曰‘流云别院’。”澹台羽压低了声音,语气凝重,“那是元后娘娘当年的陪嫁庄园之一,极为隐秘,庄园管家是娘娘的旧人,绝对可靠。而且……别院之下,有一条密道,可通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但阿朝已然明白。那是元后留下的后路!是真正的安全屋!
一丝微弱的光亮,在无边的黑暗中燃起。
“可是……百里之遥……我们如何能到?”希望之后是更深的忧虑。以他们现在的状态,穿越层层封锁的京畿地区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“走官道是自投罗网,只能穿山越岭,绕行险路。”澹台羽沉声道,“我知道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,可避开大部分关隘,但路途艰险,耗时更久。而且……需要避开所有城镇村落,不能与任何人接触。”
这意味着,他们将在荒山野岭中跋涉多日,风餐露宿,还要时刻提防追兵和野兽。对于重伤的凌夜和几乎虚脱的阿朝来说,这同样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。
“没有……别的选择了吗?”阿朝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凌夜,心如刀绞。
澹台羽摇了摇头,目光坚定:“这是唯一的生路。我们必须赌一把。只要进入流云别院,就能争取到喘息之机,为殿下疗伤,再从长计议。”
阿朝闭上了眼睛,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好。我们走。”
没有时间犹豫,也没有资格退缩。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只能咬着牙走到黑。
稍作休整后,三人再次启程。澹台羽重新规划路线,不再直线向西南,而是先向西北方向迂回,意图迷惑追兵。接下来的路途,更加艰难。
他们在漆黑的密林中穿行,蹚过冰冷刺骨的山涧,翻越陡峭的山脊。饿了,就采些野果,或者由澹台羽设法捕捉些小兽烤熟果腹;渴了,就喝山泉溪水。阿朝几乎是用意志力拖着凌夜前行,好几次累得眼前发黑,险些晕厥,都是靠着对凌夜安危的牵挂和对母后冤屈的执念硬挺过来。
凌夜一直昏迷不醒,但偶尔会在梦魇中发出压抑的呻吟或呓语,模糊地吐出几个字眼,如“母后……”、“幽冥……”、“封印……”,每一次都让阿朝心中剧震,更加确信他背负着巨大的秘密和痛苦。
澹台羽始终沉默寡言,大部分时间都在前方探路和警戒,偶尔会停下来为凌夜诊脉,喂他服下一些随身携带的、气味古怪的丸药。他的眼神深邃难测,阿朝能感觉到他时刻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,不仅是对外界的追兵,似乎……也对她和凌夜怀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戒备。
“身边人不可信”的警示,如同梦魇般时刻萦绕。阿朝强迫自己不去深想,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赶路和照顾凌夜上。但那种如芒在背的不安感,却始终无法驱散。
第三天夜里,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息。连日奔波,阿朝已是强弩之末,刚坐下便几乎要昏睡过去。朦胧中,她似乎听到澹台羽在与苏醒过来的石锋低声交谈。
“……信号已发出,但‘雀部’至今未有回应……恐怕……”这是石锋虚弱而沉重的声音。
“意料之中。北镇抚司和‘他们’定然已张开大网。流云别院是我们最后的机会。”澹台羽的声音依旧冷静。
“殿下他……身份已然暴露,日后……”
“走一步看一步。先保住性命再说。阿朝姑娘她……”澹台羽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向阿朝这边看了一眼,“……是关键。保护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