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日……”
澹台明那一声用尽魂魄之力、微不可闻却清晰如烙印的低语,伴随着白玉耳坠碎裂的轻响,如同最终的道别与警示,穿透喧嚣的能量风暴与幽冥主人的震怒咆哮,精准地送入蒙面人耳中,也仿佛在阿朝混乱的心神中投下了一颗石子,激起细微却持久的涟漪。
明日?是他的本名澹台明日?还是一个特定的时间指向?亦或是……某种暗号?
来不及细想!身后青铜巨门传来的、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与幽冥主人那仿佛要撕碎整个地宫的暴怒咆哮,如同催命的丧钟,狠狠敲在三人紧绷的神经上!蒙面人布下的封印光网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、崩裂!
“走!”蒙面人(或许此刻更应称他为知晓了真相的澹台明日?)嘶声怒吼,不顾后背那道深可见骨、正被幽冥死气不断腐蚀的恐怖伤口,强提最后一口真气,一手一个,抓住几乎虚脱的阿朝和伤势沉重的凌夜,如同离弦之箭,猛地扎入了身后那片翻涌不息的迷魂雾障!
“轰隆——!”
就在他们身影没入浓雾的刹那,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!青铜巨门彻底崩碎!一股更加恐怖、更加狂暴的幽冥死气,如同决堤的冥海,轰然席卷而出,将整片白骨广场淹没!隐约可见,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片、缠绕着无数怨魂虚影的遮天巨爪,撕裂雾气,狠狠抓向他们消失的方向,但终究慢了一步,只将大片的雾障搅得粉碎!
险之又险!
一入雾障,那惑人心神的幻象再次蜂拥而至!凄厉的哀嚎、怨毒的诅咒、元后染血的面容、幽冥巨爪的恐怖威压……无孔不入地冲击着三人本就濒临崩溃的意志!
“紧守心神!跟我走!”澹台明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不容置疑的决断。他显然对这片雾障极其熟悉,即便重伤之下,步伐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在光怪陆离的幻象中精准地穿梭,避开一道道无形的空间陷阱和精神冲击。
阿朝死死咬着下唇,舌尖弥漫开腥甜的血味,利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她紧紧抓住凌夜冰冷的手,将全部心神都寄托在引路的澹台明日身上。怀中的凤玺光芒黯淡,只能勉强护住她心脉不失,魂魄撕裂的痛楚和过度消耗的虚弱,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,让她视线模糊,脚步虚浮。
凌夜的情况更为糟糕。强行催动凤血本源连番恶战,内腑早已受创极重,此刻又在这专攻心神的雾障中穿行,他英俊的面容扭曲,额头青筋暴起,牙关紧咬,喉咙里发处压抑的、如同困兽般的低吼。显然,他正在与内心最深的梦魇——母后惨死、国破家亡的景象——进行着殊死搏斗。唯有与阿朝交握的那只手,依旧冰冷而用力,传递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。
这是一场在心灵与肉身双重绝境中的亡命奔逃。每一息都漫长如年,每一步都踏在崩溃的边缘。
不知在迷雾中挣扎了多久,仿佛穿越了无间地狱,前方的雾气终于开始变得稀薄,一股带着泥土腥气和淡淡……血腥味的、冰冷清新的风,吹拂在脸上。
“快到出口了!坚持住!”澹台明日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急促。
三人奋力冲出最后一片浓雾!刺目的天光(似乎是黄昏时分)骤然降临,让习惯了地底昏暗的双眼一阵刺痛!新鲜却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来劫后余生的战栗!
他们终于逃出了那恐怖的地宫!
然而,还未等他们看清身处何地,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便席卷而来!阿朝腿一软,直接瘫倒在地,剧烈地咳嗽着,呕出几口带着黑丝的淤血。凌夜也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用剑拄着地面,才勉强支撑住身体,脸色灰败,气息紊乱到了极点。
澹台明日情况最糟,他后背的伤口在幽冥死气的侵蚀下,一片乌黑溃烂,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!他强撑着点了自己几处大穴,暂时封住毒气蔓延,但整个人已如同风中残烛,摇摇欲坠。
阿朝艰难地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他们正身处一片……望不到边际的、诡异的枫树林中。之所以诡异,是因为这些枫树的叶子,并非寻常的红色或黄色,而是一种……仿佛浸透了鲜血的、暗沉到发黑的暗红色!在黄昏惨淡的光线下,整片森林都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气息和死寂之感。地面铺满了厚厚的、同样颜色暗红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更添几分阴森。
这里是哪里?绝对不再是望月峰附近的山林!这血腥的枫林,透着一种不祥的邪气。
“这是……‘血枫林’?”凌夜强忍着眩晕,辨认着周围的环境,眉头紧锁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,“传说中……与幽冥接壤的禁忌之地?我们怎么会到了这里?”
澹台明日靠在一棵血枫树下,剧烈地喘息着,黑巾已被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。他艰难地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:“往生殿的迷魂雾障……有数条出口,随机传送至……与幽冥气息相连的几处绝地之一。血枫林……是其中之一……也是……相对最‘安全’的。”
相对最安全?阿朝看着这片死寂、血腥的森林,实在无法将它与“安全”二字联系起来。但比起那吞噬一切的幽冥地宫,这里至少……暂时没有追兵。
“我们必须……尽快离开这里……”澹台明日喘息稍定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“血枫林是幽冥生物活跃的区域……而且……北镇抚司和‘灰隼’的人,很可能也在搜寻这片区域……不能久留。”
他的话提醒了阿朝和凌夜现实的严峻。他们虽然暂时逃脱了幽冥主人的直接追杀,但依旧身处险境,重伤濒死,强敌环伺。
“你的伤……”阿朝看向澹台明日后背那恐怖的伤口,心中发紧。那幽冥死气的腐蚀性极强,若不及时处理,恐怕……
“还死不了。”澹台明日打断她,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他挣扎着站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,倒出几颗气味刺鼻的黑色药丸,自己服下一颗,又递给凌夜和阿朝各一颗,“暂时压制伤势和幽冥之气……快服下。”
阿朝和凌夜没有犹豫,接过药丸吞下。一股火辣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,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,暂时压下了刺骨的寒意和剧痛,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,但代价是精神更加疲惫。
服下药,澹台明日不再多言,辨认了一下方向(似乎是凭借风中极其微弱的气流和树木的长势),沉声道:“这边走!林中有条暗河,顺着河水向下,或许能找到出路……或者……一个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。”
他率先向枫林深处走去,脚步踉跄,却异常坚定。
阿朝和凌夜相互搀扶着,艰难跟上。每走一步,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。血枫林内寂静得可怕,只有风吹过血叶的“沙沙”声,以及他们粗重压抑的喘息声。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始终萦绕不散,让人心神不宁。
阿朝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澹台明日那染血的、略显佝偻的背影上。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地宫中发生的一切,回响着澹台明(明日)最后的低语,回响着蒙面人(澹台明日)那石破天惊的怒吼和奋不顾身的回援。
信任的裂痕,在生死与共的冲击下,似乎被强行粘合,却又布满了无法忽视的、深刻的疤痕。他依旧是那个身份成谜、与幽冥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澹台明日,但他拼死相护的行为和那声“明日”的低语,又为他蒙上了一层悲情与复杂的色彩。
他到底是谁?是忍辱负重的复仇者?是身不由己的棋子?还是……一个游走在光明与黑暗边缘、拥有自己独特目的的……第三方?
而凌夜,自从冲出地宫后,便一直异常沉默。他紧抿着苍白的嘴唇,眼神深邃如寒潭,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、巨大的悲痛,以及一种……近乎疯狂的决绝。母后之仇,国祚之恨,澹台明(明日)揭露的真相,以及自身力量的不足,如同沉重的枷锁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握着剑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仿佛在积蓄着毁灭一切的力量。
三人各怀心事,在死寂的血枫林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