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洞内,时间在压抑的死寂中缓慢爬行。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光线,由黎明的灰白渐次转为午后的金黄,又缓缓褪作傍晚的昏沉。阿朝蜷缩在凌夜身侧,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,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。她的全部心神,都系在身旁那个呼吸微弱、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。
凤玺散发出的柔和金光,如同一个温暖的茧,将凌夜包裹其中。他肩头和腿部的伤口不再流血,狰狞的皮肉边缘呈现出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被某种力量封存的淡金色泽,但深可见骨的创面并未愈合,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弱的脉搏,依旧昭示着生命的垂危。阿朝每隔一段时间,便会小心翼翼地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他额角的冷汗和干裂的嘴唇,触手所及,一片冰凉,让她心中的恐惧如同藤蔓般不断滋长。
洞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或远处隐约的野兽嘶吼,每一次声响都让阿朝如同惊弓之鸟,浑身紧绷。使短戟的暗卫如同石雕般守在洞口,气息收敛,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,透过藤蔓的缝隙,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山林。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腥气、泥土的湿意,以及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那是从凌夜身上散发出来的,提醒着他们仍未脱离险境。
黄昏时分,洞外的光线彻底暗淡下去,夜幕即将降临。山林中的声响也渐渐平息,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,更添几分阴森。阿朝的体力与精神都已濒临极限,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,但她不敢睡,强撑着守在凌夜身边。
就在她意识恍惚,几乎要陷入昏睡之际,洞口传来暗卫极其轻微的警示声:“有人靠近!”
阿朝瞬间惊醒,心脏狂跳!她猛地抓起身旁的碎石,紧张地望向洞口。
暗卫侧耳倾听片刻,眉头微蹙,低声道:“脚步声很轻,只有一人……不像是搜山的番子。”
话音未落,藤蔓被轻轻拨开,一个瘦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。来人同样穿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异常清亮的眼睛。他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药箱,动作轻盈利落。
“墨羽?”守在洞口的暗卫似乎认识来人,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和警惕,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被称为墨羽的男子没有回答,目光直接越过暗卫,落在了洞内昏迷的凌夜和紧张戒备的阿朝身上。他的视线在凌夜胸口的凤玺上停留了一瞬,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异芒,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信号烟虽隐蔽,但并非无迹可寻。”墨羽的声音低沉沙哑,与他的身形一样,带着一种干练冷峻的气质。他走到凌夜身边,蹲下身,毫不避讳地检查起伤势。
阿朝警惕地看着他,身体下意识地挡在凌夜前面。
墨羽抬起眼,看了阿朝一眼,目光平静无波:“我是大夫。”言简意赅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。
使短戟的暗卫也低声道:“阿朝姑娘,墨羽是自己人,医术高超。”
阿朝这才稍稍放松,但仍紧紧盯着墨羽的动作。
墨羽打开药箱,取出金针、药瓶和干净的纱布。他的动作极其熟练精准,下针如飞,封住凌夜几处关键穴道,又取出一种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,仔细涂抹在伤口周围。那药膏似乎有奇效,涂抹上去后,凌夜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,呼吸也似乎顺畅了些许。
“失血过多,寒毒侵体,脏腑有损。”墨羽一边处理,一边冷静地陈述病情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我能暂时稳住伤势,但根治需要‘赤阳丹’和静养。此地不宜久留,必须尽快转移。”
“北镇抚司的人还在搜山,出山的路可能都被封死了。”洞口暗卫沉声道。
墨羽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,站起身,目光扫过洞外沉沉的夜色:“有一条隐秘小路,可通山外。但需要趁夜行动,风险极大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阿朝身上,带着审视:“这位姑娘是?”
“她是……”洞口暗卫似乎有些犹豫,不知该如何介绍阿朝的身份。
“我是他的同伴。”阿朝抢先开口,声音沙哑却坚定。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,尤其是在这个陌生的“自己人”面前。
墨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抵灵魂深处。他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准备一下,子时动身。”
子时?又是子时!阿朝心中一动,想起了星陨之地那个神秘黑影的预言。这个时间点,是巧合,还是……别有深意?
墨羽不再多言,走到洞口与那名暗卫低声商议路线和接应事宜。阿朝重新坐回凌夜身边,看着他依旧昏迷但气息稍稳的侧脸,心中五味杂陈。墨羽的出现带来了希望,但也带来了新的不确定性。这个突然出现的“大夫”,真的可信吗?元后的警告如同魔咒,在她脑中回响。
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。墨羽给阿朝也处理了一下背后的箭伤和左臂的爪痕,他的手法同样老道,用的药膏带着一股清凉感,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。但阿朝心中的不安却并未减轻。
亥时末,山林彻底被浓重的夜色吞噬,只有偶尔的虫鸣和风声。墨羽和那名暗卫(阿朝得知他叫“石锋”)开始做最后的准备。墨羽给凌夜喂下了一颗朱红色的药丸,据说是吊住元气的。石锋则仔细检查了兵刃,并在洞口布置了几个简易的预警机关。
子时将至,洞外万籁俱寂,连风声都仿佛停止了。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极度宁静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墨羽低声道,示意石锋背上凌夜。
石锋将凌夜小心地背起,用布带固定好。墨羽则对阿朝道:“跟紧我,无论发生什么,不要出声,不要掉队。”
阿朝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,将凤玺紧紧攥在手中。
墨羽率先拨开藤蔓,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山洞。石锋背着凌夜紧随其后,阿朝咬紧牙关,也跟了上去。
洞外,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,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黑影。山林中弥漫着浓重的露水和腐叶的气息,冰冷刺骨。墨羽对路径极为熟悉,专挑最崎岖难行、植被最茂密的地方穿行,巧妙地避开可能存在的哨卡和陷阱。
三人在黑暗中沉默疾行,只有脚踩在落叶和泥土上的细微声响。阿朝的心悬在嗓子眼,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,耳朵竖得高高的,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动。
然而,越是深入山林,阿朝越是感到一种莫名的异样。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越来越粘稠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、与星陨之地相似的……古老而压抑的气息?甚至连怀中的凤玺,也似乎比平时更加温热了一些,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。
难道……这附近有与地宫相关的东西?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墨羽的背影。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夫,对路径如此熟悉,他……真的只是凌夜的暗卫吗?还是……与那座地宫,与那个守陵人,有着某种联系?
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,前方的墨羽忽然停下了脚步,举手示意。石锋和阿朝立刻隐蔽在一簇茂密的灌木后。
墨羽侧耳倾听片刻,眉头紧锁,低声道:“不对劲。太安静了。”
确实,此刻的山林,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压力。
“有埋伏?”石锋握紧了短戟。
墨羽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,仿佛在寻找着什么。忽然,他的目光定格在右前方一片看似普通的林地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那里……有阵法波动的痕迹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。
阵法?阿朝心中一惊!难道北镇抚司在此布下了阵法陷阱?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“咻咻咻——!”
无数支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,如同疾风骤雨般,从四面八方黑暗中激射而出!目标直指他们藏身的灌木丛!
“小心!”石锋怒吼一声,挥舞短戟格挡箭矢!墨羽也瞬间拔出腰间软剑,剑光如练,护住周身!
箭矢密集如蝗,显然对方早有准备,要将他们一举歼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