孕期的日子,像被浸泡在温暾的蜜水里,缓慢、黏稠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向内生长的宁静力量。
时也的身体如同最精密的土壤,悄然孕育着奇迹,而她也前所未有地贴近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丝变化。
孕吐的反应到底还是来了。不像戏剧里那般剧烈,更像是一种缠绵的、磨人的不适。
清晨醒来,或是闻到某些特定气味时,胃里便会一阵翻江倒海。
这天早上,时也刚被予沐川精心准备的、清淡营养的早餐气味唤醒,那股熟悉的恶心感便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
她捂着嘴冲进洗手间,趴在洗手台前干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觉得喉咙和胃部一阵阵痉挛般的难受。
予沐川立刻跟了进来,眉头紧锁,大手在她背后一下下轻柔地顺着,动作有些笨拙,却充满了无措的焦灼。
他递上温水,看她漱了口,脸色依旧有些发白,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很难受?”他的声音绷得很紧,带着心疼。
时也靠在他身上,虚弱地摇摇头,又点点头,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鼻音:“还好就是……有点磨人。”
予沐川将她打横抱起,小心地放回床上,用柔软的毯子将她裹好。
他看着她又合上眼,眉心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他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沉默了片刻,忽然起身走了出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端着一个木质托盘回来了。托盘里放着一杯清澈的柠檬水,几片苏打饼干,还有一小碟……洗得干干净净、带着水珠的、嫩绿色的奇异果切片。
“李教授说,维生素B6和少量碱性食物可能有用。”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语气带着尝试性的谨慎,“柠檬水,苏打饼干。还有这个,”他指了指奇异果,“听说有点酸味的东西,有时候能压一压。”
时也睁开眼,看着那碟翠绿欲滴的奇异果,口腔里不自觉分泌出唾液。她拿起一小片,放入口中,清冽的酸意瞬间在味蕾上炸开,奇异地抚平了胃里那点翻腾的不适。
“好像……好一点了。”她有些惊喜地说。
予沐川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了几分,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。他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奇异果,像只小心翼翼试探的松鼠,心里软成一片。
除了身体的变化,时也的感官也变得异常敏锐。
她开始能清晰地分辨出予沐川身上除了惯有的冷冽木质香外,那极淡的、属于阳光和洗衣液的干净气息。
她能听到他刻意放轻的、在书房里走动的脚步声,能感受到他夜里醒来,为她掖好被角时,指尖带来的微凉触感。
她的情绪也变得像六月的天,时而因为露台上他种下的薰衣草抽了新芽而欢欣鼓舞,时而又会因为看到一段感人的电影片段,或者仅仅是予沐川一个沉默的背影,而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。
这天傍晚,两人窝在影音室里看一部老电影。片子放到结尾,男女主角在车站错过,音乐响起,时也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出来,开始只是默默流泪,后来竟小声地抽噎起来。
予沐川吓了一跳,立刻关掉电影,将她揽入怀中,有些慌乱地擦拭她的眼泪:“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
时也靠在他怀里,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摇头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,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,那股情绪需要宣泄出来。
予沐川不再追问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,低声哄着:“没事了,没事了,我在这里。”
等他终于将她哄好,时也哭得眼睛鼻子都红红的,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他胸口,闷声说:“予老师,我是不是变得好奇怪……”
予沐川低头,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睫,语气没有丝毫的不耐,只有全然的接纳与温柔:“不奇怪。”
他顿了顿,用一种近乎研究的、认真的口吻说:“这是激素变化导致的正常情绪波动。李教授给的资料里有写。”
他用最科学的理由,给了她最安心的包容。
时也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解释“她为什么哭”的样子逗得破涕为笑,心里那点莫名的伤感和尴尬也烟消云散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写满担忧和认真的俊脸,忽然凑上去,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一下。
“予老师,你怎么这么好。”
予沐川被她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怔,随即眼底漾开纵容的笑意,收紧手臂,加深了这个带着泪痕咸味和奇异果清甜气息的吻。
随着孕周的增加,时也的小腹终于开始有了微微的、不易察觉的隆起。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时还看不出来,但用手轻轻抚摸,能感觉到那里不再平坦,带着一种柔软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弧度。
她常常在睡前,或者清晨醒来时,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,试图感受那传说中的胎动。
予沐川也会学着她的样子,将温热宽大的手掌覆上去,屏息凝神,仿佛在聆听来自另一个微小宇宙的回音。
虽然现在还感受不到明显的动静,但那种两个人共同期待、共同守护着一个秘密生命的感觉,让彼此的心靠得前所未有的近。
“予老师,你说,TA现在在里面做什么?”时也窝在予沐川怀里,轻声问。
“在长大。”予沐川的回答简洁而笃定,他的手掌依旧轻柔地贴着她的小腹,仿佛能透过皮肤,感受到那份蓬勃的生机,“很努力地长大。”
时也满足地喟叹一声,闭上眼睛。身体的细微不适,情绪的偶尔起伏,在这份巨大的、共同参与的创造面前,都变得微不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