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立医院顶层的VIP产套房,安静得只剩下医疗设备规律的滴答声,以及时也压抑的、带着痛楚的喘息。
  环境是温馨的,柔和的灯光,舒适的家居化布置,试图淡化医疗场所的冰冷,但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和时也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,无不昭示着这里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役。
  宫缩如同逐渐涨潮的海浪,一波强过一波,间隔越来越短,持续的时间却越来越长。疼痛从腰骶部蔓延开,像是要将人的骨头生生拆散。
  时也躺在调整好角度的产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,汗水浸湿了鬓角的发丝,黏在脸颊上。
  予沐川始终站在产床一侧,寸步不离。他早已换上了无菌服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。
  那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如同实质般的心疼与焦灼,但他握住时也的手,却稳定而有力,成了她在这场风暴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。
  “呃……”又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,时也痛得蜷缩起来,指甲无意识地掐入予沐川的手背,留下深深的印痕。
  “呼吸,时也,浅慢呼吸,对,跟着我……”予沐川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,低沉,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。他另一只手拿着柔软的毛巾,不停地为她擦拭额头的冷汗,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。
  他严格遵循着产前课程所学,在她宫缩间歇期喂她喝水,用湿润的棉签滋润她干裂的嘴唇,在她痛到意识模糊时,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着鼓励的话语。
  “你很棒,时也。”
  “就快好了,我在。”
  “我们的星星,马上就来了。”
  他的话语,混合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,成了对抗疼痛最有效的镇痛剂。时也涣散的目光一次次重新聚焦,落在他那双盛满了全宇宙担忧与鼓励的眼睛里,从中汲取着继续坚持的力量。
  李教授和助产士们专业而冷静地监测着各项指标,引导着产程。
  “宫口开全了!予太太,看到宝宝的头了!很好!下次宫缩来时,我们用力!”助产士的声音带着鼓励。
  最艰难的时刻到来。时也凭借着一股来自身体本能的、原始而强大的力量,在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的宫缩中,拼尽全力。
  予沐川半跪在产床边,手臂环过她的肩膀,支撑着她几乎脱力的身体。他看着她在极致的痛苦中挣扎,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颊和脖颈暴起的青筋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  他恨不能以身相代,却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,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。
  “加油!时也!就差一点了!宝宝很努力!”李教授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激动。
  时也发出一声近乎嘶哑的呐喊,用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……
 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,又仿佛只是一瞬间。
  “哇——!”
  一声响亮、清脆、充满了蓬勃生命力的啼哭,如同破晓的第一缕阳光,猛地划破了产房内所有的紧张与压抑!
  那哭声如此有力,如此真实,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。
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  所有医护人员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  时也脱力地瘫软在予沐川怀里,浑身都被汗水浸透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,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但她听到了,听到了那声响亮的啼哭。
  她艰难地抬起头,模糊的视线望向声音的来源。
  助产士动作迅速而轻柔地将一个浑身沾着血污和胎脂、皮肤还有些发红皱巴的小家伙,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时也汗湿的胸口。
  那一瞬间,所有的疼痛、疲惫、挣扎,都消失了。
  时也低头,看着胸前那个小小的、温热的、正在用力啼哭的生命。小家伙闭着眼睛,小拳头紧紧攥着,双腿有力地蹬动着,发出宣告自己降临的、最原始的呐喊。
 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混合着汗水,滴落在小家伙湿漉漉的头发上。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巨大喜悦、无边爱意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感,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,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  这就是……她的星星。她和予沐川的星星。
  予沐川僵立在原地,仿佛被那道啼哭和眼前的景象施了定身咒。
  他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时也胸口那个小小的人儿,瞳孔剧烈地颤抖着,里面翻涌着排山倒海般的震撼、难以置信、以及一种近乎灭顶的感动。
  他看着那个小生命,看着时也苍白虚弱却散发着母性光辉的脸庞,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汹涌澎湃的情感狠狠撞击着他的心脏,让他喉头哽咽,几乎窒息。
  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伸出手,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微颤,极其轻柔地,碰触了一下小家伙挥舞着的小拳头。
  那柔软的、温热的触感,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他的全身。
  他的星星。他和时也的星星。真的来了。
  助产士笑着报出数据:“恭喜予先生,予太太!是个非常健康的男宝宝,体重7斤,身长五十二厘米,评分十分!”
  男宝宝……他们的儿子。
  予沐川的目光终于从儿子身上移开,重新落回时也脸上。他俯下身,额头抵着她汗湿的额头,闭上眼,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,混合着她的汗与泪。
  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一个带着剧烈颤抖的、深深的吻,印在了她的唇上。这个吻,混杂着咸涩的泪水,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、对新生命降临的狂喜,以及对她无尽的爱意与感激。
  “辛苦了……”他沙哑的声音破碎不堪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我的英雄。”
  时也回抱着他,感受着他同样剧烈的颤抖,看着胸前渐渐停止啼哭、开始本能寻找乳头的小家伙,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灿烂、无比幸福的笑容。
  窗外,天光已然大亮,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,洒满大地。
  漫长的一夜过去,艰难的战役赢得胜利。所有的等待、所有的辛苦,在这一刻,都得到了最圆满的回报。
  新生,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