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怨恨当年母亲(和他们)的“抛弃”吗?还是……这四年间,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?
  李旭阳捏着表格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他抬起头,看向人事干事,声音有些沙哑:“谢谢您,同志。这些信息……很有用。打扰了。”
  他将表格递给干事,对干事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了人事科。
  走出医院大楼,秋日的阳光依旧明亮,但李旭阳的心境已截然不同。
  找到了。
  终于找到了。
  虽然过程曲折,虽然弟弟似乎并不想被找到,甚至可能心怀怨恨。
  但无论如何,他知道了沈明(沈铮)的下落,知道他平安,知道他在哪里上学。
  剩下的,就是如何去面对,如何去解开这个结,如何……把走失的弟弟,重新带回这个因为他而支离破碎、愧疚了四年的家。
  李旭阳站在医院门口,望着沈城大学的方向,眼神复杂难言,有激动,有欣慰,有沉重,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  这一次,他不会再让弟弟从眼前“失踪”。
  回到部队驻地,李旭阳甚至没来得及脱下外套,便径直走向通讯室。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撞击着,混合着找到弟弟的巨大激动和揭开谜团后的沉重思虑。他需要立刻将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,告诉父亲。
  电话接通,转接到李国平办公室的过程,显得格外漫长。当父亲那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声音终于在听筒中响起时,李旭阳深吸一口气,尽可能清晰地、有条理地将今天的发现——从火车站偶遇何小旭何洛夕、何洛夕认错人、与何小旭两次对峙、到在医院人事科查到“沈铮”档案信息,以及所有线索指向的结论——一一道来。
  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沉默。
  李旭阳能想象出父亲此刻的震惊。四年了,他们都以为那个孩子已经……如今峰回路转,不仅活着,而且就在距离不算遥远的沈市,即将进入高等学府。
  终于,李国平的声音再次传来,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却依然能听出的颤抖和激动:“……活着就好……活着就好……”
  这位在战场上指挥若定、在震后废墟中扛起千钧重担的铁血军人,此刻的声音里,竟有了一丝哽咽。那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,也是四年来沉重负疚得以稍缓的复杂释然。
  但激动过后,是更深的理智与考量。李国平迅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,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慎重:“旭阳,你听着。现在,先不要去打扰他。”
  李旭阳眉头一皱:“爸?为什么?我们找了这么久……”
  “正因为他不想认我们!”李国平打断他,声音低沉有力,“他改了名字,摆明了是要和过去、和我们李家划清界限。他这么做的原因,我们还不清楚。是恨当年你妈……恨我们没及时找到他?还是这四年里吃了太多苦,心里有怨?或者,有别的原因?”
  李国平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平复自己的心绪,也像是在梳理思路:“他现在情绪不明,防备心重。如果我们贸然冲上去相认,强行把他拉回这个家,只会适得其反,可能会把他推得更远,甚至……再次消失。”
  李旭阳沉默了。父亲的话有道理。沈铮(沈明)那冷硬的眼神,何旭那戒备护犊的样子,都说明他们对“李家”这个身份充满抗拒。
  “那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就这么看着?” 李旭阳不甘心地问。
  “当然不是。”李国平的声音透出军人的谋略,“我们慢慢来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更何况是血脉相连的亲人。他现在有两个妹妹,看起来跟他感情很深。” 他思路清晰,“旭阳,你暂时不要直接去找沈铮。你先从他这两个妹妹入手,特别是那个大的,她好像很维护沈铮。你找机会,以普通朋友或者热心同志的身份,接触一下,慢慢了解。了解一下他们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,沈铮这些年经历了什么,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。”
  “从他妹妹入手?”李旭阳重复道,想起何旭那副张牙舞爪、说话呛人的样子,有点头疼,“他那个妹妹,警惕性很高,嘴巴也厉害,恐怕不好接触。”
  “再厉害,也就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。”李旭阳道,语气带着一丝父亲般的笃定,“真心换真心。她维护沈铮,说明她重情义。你找对方法,让她觉得你没有恶意,甚至能帮到他们,慢慢取得她的信任。记住,不要提沈明,不要提身世,就当作是普通亲戚,……对他们兄妹三人的处境表示关心。”
  李旭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。这是要打一场“迂回战”、“感情牌”。先摸清情况,消除敌意,再图相认。
  “我明白了,爸。”李旭阳应道,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  “嗯。”李旭阳似乎松了口气,又叮嘱道,“这件事,先不要告诉你妈。”
  李旭阳一愣:“不告诉妈?她一直……”
  “我来说。”李国平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妈这几年……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好,一下子知道沈明还活着,又知道他改名换姓不肯认我们,情绪波动太大,我怕她承受不住。我会找合适的机会,用合适的方式告诉她。你先别掺和。”
  李旭阳想到母亲杨洁这些年日益憔悴、沉浸在内疚中的样子,知道父亲考虑得周全。“好。爸,那你……也注意身体。”
  “我没事。”李国平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,带着一种深沉的期盼和不易察觉的脆弱,“旭阳,找到他了,就是天大的好消息。剩下的,我们一步一步来。早晚……会把他捂热的。”
  “捂热”。这个词,从一个铁血军人口中说出,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和近乎执拗的信念。
  “嗯。”李旭阳重重应了一声。
  挂断电话,李旭阳站在通讯室里,久久未动。窗外,暮色渐合,军营里响起嘹亮的熄灯号前奏。
  找到了弟弟,却迎来了更复杂的局面。
  一场没有硝烟、关乎亲情与心结的“战役”,才刚刚开始。
  而他的第一个“战术目标”,是那个脾气不小、护兄心切、名叫何小旭的小姑娘。
  李旭阳揉了揉眉心,想起何旭那句“你是大海吗管那么宽”,嘴角不由得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。
  这任务,恐怕不比他在部队带兵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