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淮徵沉了很久,烛台火光猩红,恍惚中他又见簌离人弯刀掠过小腹,那日断崖边的血把天空都染成了胭脂色。
“那日,簌离突袭花溪,我军早就料到,在离城外三十里地设下埋伏,花溪傍山而建,四周皆为极难行军的山路,水路是上策。”
“耶律俊齐猜忌心重,我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,所以我在山脚和洄龙江都安插了人,亥时一刻,簌离军果然从洄龙江上岸,为首的是耶律俊齐的副将,是我……”
他半阖着眸,眼框染了一层红意,“是我轻敌,当时我觉察异样,却没有让将士们撤离……”
男人低低的细语中夹杂着几分难掩的痛苦。
舒慕侧了侧身子,半边脸靠在他胸膛,“若神远军撤退,死的就是城中百姓。”
耶律俊齐虽表面随和,但身为一国之主,一军主帅,强大且让他们感到害怕才不会有反抗的心理。
花溪城是伤亡较少的一座城池,相必男人在攻城前先做了攻心,并且他打算用同样的方法拿下阳城,只要城中世家富商称臣俯首,那便就得他最坚强的后盾。
“百姓无错,若那日城门未开,或许又是一场腥风血雨。”谢淮徵道。
在死亡面前,大家都是弱者。
“怕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。”舒慕道。
她近日听到耶律俊齐和手下们的谈话,朝堂上已有人弹劾花溪城被降之事,自古皇帝多疑,他不一定信,但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,便会生根发芽。
猜到她的担忧,谢淮徵说,“皇上暂时不会做什么。”
到底是少时玩伴,谢淮徵自认有几分了解他。
“主子。”
窗棂上响起星夜的轻唤,舒慕笑,“郎君跑这里寻花问柳,竟把小公子扔在外面。”
谢淮徵难得有一丝心虚,大掌在她腰间摸了摸,后者坦然自若,认他做着登徒浪子行为。
“记着,随身携带。”
知他指什么,舒慕乖巧点头,“放心,夜里睡觉都搂着。”
男人脸红了几分。
“郎君若想我,可日日夜夜来此处寻我。”
明知她说的不是那事,心仍因这句话颤。
……
花溪城近来查的紧,城门几米外,两个身穿亮丽的女子头戴斗笠。
“通行证。”
女子掏出两张通行证,守卫问,“为何来花溪?”
其中一位穿着宝蓝斗篷的女子说,“听闻花溪城一年一度的百花大宴即将开始,故来此一观。”
守卫打量了他们一番,“走吧。”
二人在看不到城门时,宝蓝斗篷女子掀开斗笠,露出一张娇艳的脸,赫然是沈淑。
旁边女子低声,“小姐,我们这样跑了将军若知道,定会上报给皇上。”
“雪莲,他是将军,我可是公主。”沈淑愤愤道,“若不是他不让我跟着,我们何至于此。”
“你也听到了,耶律俊齐不日便要攻打阳城,我身为一国公主,怎可坐视不理。”
雪莲面露难色,嘀嘀咕咕道,“可我们能做什么。”
沈淑面色一滞,瞪了她一眼。
“听闻花满楼是花溪城最大的酒肆,我们就先去那里打探消息。”
临近百花大宴,花满楼比往日更加热闹,莲花台上银铃脆耳不断,舒慕游走中客官之中,忽地闻到一股女人香。
来酒肆的人大都被酒浸染,身上多少会带点酒气,这人应体香极重,即便这浓烈呛人的陈年醉遮不住。
她寻着味过去,猛地对上一双圆眸俏脸,俩人近日都未乔装打扮,两两相望,都露出一抹惊异。
“是……唔。”
沈淑刚要喊出声,舒慕先她一步,将手中酒樽塞到她唇上,“这位姑娘,鲜酿的陈年醉,口感醇厚,一定要尝尝。”
沈淑猛然被灌了一杯烈酒,呛的直咳嗽,美眸怒瞪着她。
“你要噎死本姑娘啊!”
她立即拱身赔罪,“奴家鲁莽了,请小姐莫怪。”
沈淑嗓门大,立马引起了掌柜的注意,女人扭着腰过来,“何事发生?”
舒慕抢先一步,“是我方才心急,惊着小姐了。”
掌柜知道舒慕的身份,不敢过多怪罪,只能赔笑道,“小姐,舞娘不懂事,还望莫怪,”她拿起琉璃酒壶,道,“这一壶赠予小姐,权当赔罪。”
沈淑仰着头,一脸不屑,“我差你这一壶酒,”她摆手,视线落在舒慕身上,“别让她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
说完,舒慕立马麻溜地跑了。
后者气的直跺脚。
楼上,一名褐色棉袍男人看到全程,右手微抬,立马有人走上前,“去,禀报主子。”
舒慕料到今日的事必引起耶律俊齐的怀疑,却没想到这么快。
戌时,便有人敲她的房门。
“姑娘,公子有请。”
舒慕换了身衣服,在仆人的注视下,看了眼半掩的棂窗。
“走吧。”
男人住所并不在市中心,但所幸离花满楼不远,派来请人的跟在她四周,幸天色已暗,路上没什么人,若让人瞧见,怕以为押送刑犯。
夜色冷肃,院中柳树凋敝,比之前阳城别院更加凄凉,
主路一排褐衣男人,肃杀之气极重,在这寒凉的夜晚更加幽暗,如同阎罗殿上来但小鬼。
“公子,舒姑娘已到。”
厅堂烛火通明,男人低眉看着手上的珠钗,舒慕瞥见,恰好是白日沈淑戴在头上的。
“可认识?”
“眼熟。”
男人挥手,堂下手下立马押着人上来,舒慕转身,看到两张熟悉的脸,只是全然没有了之前的趾高气昂。
“公子,这是何意?”
他起身,手里珠钗掩于袖中,“今日这俩人对你出言不逊,自应该好好教训。”
俩人皆被堵上嘴,但看神情也能猜出来,沈淑现在怕不是想饮她血,剜她骨。
“公子想怎么做?”她问。
男人掐住沈淑的下巴,后者疼的脸色涨红,“女子最在意容貌,不如将他们脸毁去如何?”
坦然真诚的语调,舒慕一时辨不清真假,“公子欢喜便好。”
男人忽地拉过她的手,将钗子放在她手上,“既是得罪了你,便由你来做,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