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施婉的目光终于转向舒慕，带着主母审视货物的精准。“六妹妹气色倒是好了些。”
她腕间沉香佛珠轻晃，“前日送去的血燕可还受用？”
"谢大太太关怀。"舒慕虚虚扶身，袖中滑落半片药渣——正是今早药碗底落下的黑褐色残渣。她状似无意地踩住那片残渣，鞋跟碾碎时飘出淡淡的吗啡味。
唐中兴突然走近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舒慕苍白的手腕。"王大夫新配的补血丸，用的怎么样？"
“夜里咳得轻了些。”舒慕垂眸，露出后颈注射留下的青紫针孔。唐中兴满意地点头，转向洋商介绍。
“这位是拜耳公司的史密斯先生，对我们的养生丸很感兴趣。”
史密斯医生打开医药箱，玻璃药瓶上的德文标签不知有意无意被撕去一半。“听说唐先生用中医古方改良了镇痛剂？”
“不过是祖传的...【唐中兴话音未落，舒慕突然剧烈咳嗽，忽的前倾撞上一个硬邦邦的身子。
她抬眸，对上一双黑而亮的眼睛。
唐离突然按住她的手臂，食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，“父亲，六姨太累了，我送她回房。”
当着唐中兴的面，舒慕任由他搀扶，在擦肩而过时轻声道。“离离耳朵很红，很热吗？"
唐离不吭声，回廊拐角处，突然将她按在墙上。不想死就安分点，别做不该做的事。”
舒慕笑意更甚，故作不解道。“何为不该做？”
她身子前倾，靠在他结实的胸膛，殷红的指甲摸着那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离离，你心跳的好快。”
恰好丫鬟端着药盅经过，看见唐离，连忙行礼。
“二少爷。”
唐离身子宽阔，佣人只看到一个背影，看不清里面的舒慕，唐离冷着声道。“我出来透气，你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。”
佣人只觉二少爷出国三年，脾气愈发古怪，诺诺道。“是。”
佣人没有看见，在他们离开的一瞬，平日冷面的二少爷，脸色通红，仿佛刚从澡堂子出来。
唐离眼尾泛红，怒瞪着眼前的人。“你你你……”
他面上羞愤，脑子也宕机了。
舒慕左手指腹微红，与细白的手腕形成鲜明的对比，唐离看着她粉嫩的指尖，热意更重。
“你怎可如此不知羞。”
话音刚落 ，就听到一个笑声。
舒慕知道他憋不出什么话，谁想还真就这一句。
睨着这张俏生生的脸，她哑低声音道。“离离倒是说说，我怎地不知羞？”
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，从耳廓钻进。
唐离垂眼，长而密的睫毛扑闪，看起来纯真无辜。
月光下两条修白的腿卡在中间，仿佛渡了层光，他眼有些红，语气恶狠狠的。
“我爹知道你这么放……”
最后一个词隐没于口中，他眨了下眼，眼里闪过一道懊悔。
舒慕感叹，到底是太年轻。
“离离和大少爷长得不太像。”
舒慕忽然转移话题，唐离有点跟不上，染着红的眼睛呆滞了下，瞧着怪可爱的。
“和你有关系吗？”
他这话很不客气了，舒慕没有生气，抬起纤纤玉手，唐离不明所以。
“不是说我送我回房？”
舒慕后退几步，拉开距离，手搭在他肩上。“有劳了。”
唐离扶着人，脑子里感慨女人的善变，完全没意识到俩人的姿势有些暧昧。
碧青院在唐公馆的最西边，院子里灯火通明，唐离白天没细看，现在才发现这院略显“寒酸。”
不说屋子偏僻，院子窄小，就这摆件都比四姨太院子的差远了。
“看来六姨太也不过如此。”
他毫不客气嘲讽，舒慕压根没听进去，或是刚才苏施玩的一番话，她只觉胸口闷，脑子一片白茫茫，强撑着回屋，连忙去找匣子里的药瓶。
唐离被冷落在一旁，看着她打翻的物件，一时不知是否该走。
舒慕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，匣子翻了一堆，终于找到一个白瓷玉药瓶，她手抖的厉害，面上发白，瓶子滚落到地上，黑色药丸落在红木地板上。
她身子虚的很，弯腰都费事，瞥了眼那双黑色皮鞋，淡淡道。
“二少爷，能帮忙捡下吗？”
这时候知道叫少爷了，唐离忍不住腹诽，也察觉到舒慕的不对劲，手上动作比脑子快，捡起地上的黑色药丸，出于职业习惯，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你这什么药？”他问。
舒慕脑子一片空白，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东西，敷衍道。“当然是治病的药。”
说完，抬手就要夺，被唐离轻巧躲过，他皱着眉，神色不太好。
“这里面有吗啡。”
他说的是肯定句，舒慕没答，起身再夺，被唐离扣着脖子摁住。
舒慕被钳制，挣脱不开，喘着气道。“补气血的。”
唐离冷笑一声，大掌受不住力。“气血丸怎么可能会有吗啡。”
舒慕被他问的烦了，白着脸瞪他。“二少爷在外三年，不知道这些也正常。”
她不知道唐离在美国虽学的西医，但中医也从未落下。
没有哪个医生愿意听到别人的质疑，唐离掏出一块手帕，包着药丸放进胸口的口袋。
舒慕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的救命药放进去，却挣脱不开，本就苦苦支撑的身体出了一层薄汗。
“放开。”
唐离睨了眼地上滚落的药丸，讥讽道。“六姨太不会要捡地上的吃吧。”
舒慕不理他的挑衅，蹲下就要捡，被唐离又揪着拎起来。
“你疯了？”
舒慕头痛欲裂，秀眉皱的紧巴巴，语气愈发冲。“我做什么和二少爷没关系吧。”
唐离面色一黑，听出她拿刚才的话阴阳自己，气死，手上松力。
“你捡，之前四姨太死的时候我没见着，正好这次，说不定还能研究出新门路。”
他说完，往下瞟了眼，只见方才端正温顺的女人跪坐在地上，捡起药丸往嘴里塞。
舒慕在地上坐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才缓过来，本以为唐离已经走了，抬头看到一双黑亮的眼眸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？”
她一说，唐离脸更黑了，冷冷道。“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儿。”
他屈身，眼睛落在她唇角的黑色药渣。“六姨太，想多活几天，就少吃点这玩意。”
温热的指腹落在柔软的唇瓣上，像是一片小羽毛轻轻飘过，又缓缓飘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