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梆子声穿透雾气,唐离望着舒慕被两个粗使婆子押回碧春院。月光掠过母亲鬓边的翡翠步摇,他忽然想起那日父亲将步摇插进苏施婉发髻时说的话。“唐家女眷的体面,全系在这抹翠色上。”
苏施婉的绣鞋碾过散落的佛珠,忽地转身抚上唐离肩头。“许久未练,怕是技艺生疏了,明日济世堂的义诊,你代表你父亲坐诊。”
染着蔻丹的指甲划过他锁骨处的血痕,“听说前日你在医院,一夜未归。”
唐离垂眸盯着青砖缝里挣扎的蚂蚁,药香混着血腥气在喉间翻涌。
“前些日子您总说我不务正业,"他故意让袖中化验单滑落半角,泛黄的纸页上"舒慕"二字被月光映得惨白,“正巧这几日父亲总说胸闷,儿想着...”
话音未落,苏施婉突然攥住他手腕。翡翠镯子硌在骨节上,正是方才舒慕褪下的那只。唐离能清晰感受到镯子内侧的磁石正在发烫,那是砒霜毒素在血液里沸腾的征兆。
“明日义诊结束,去静安寺给老祖宗祈福。”苏施婉指尖拂过他突突跳动的太阳穴,温热的呼吸里裹着沉香木的苦味,"让瑾玉跟着伺候笔墨。"
瑾玉是苏施婉的陪嫁丫环,一般唐公馆的人都使唤不动,唐离乖顺点头。
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,唐离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,忽然发现她素色旗袍下摆沾着暗红——像是干涸的血迹混着朱砂。
晨雾未散时,瑾玉已经捧着药箱等在垂花门外。大丫头今日特意换了件藕荷色夹袄,腕间却突兀地戴着串檀木佛珠。
“二少爷,这是大夫人赏的,有安神的功效。”她捧着手上的佛串,淡淡的檀木香确实让人心神宁静了不少。
济世堂门前早已排起长队。唐离刚捻起银针,药柜后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。穿灰布衫的学徒慌张跪地收拾残渣,指缝间却闪过鎏金钥匙的寒光。
“小心扎手。”唐离俯身按住少年颤抖的肩,指腹触到对方后颈的针孔——与舒慕颈间的一模一样。少年袖中滑落的药渣里混着阿芙蓉的残瓣,正是账本上记录的“养生丸”原料。
指尖捻着少年的手腕,脉象平稳,无任何中毒之兆,他问道。“近来身体可有不适?”
少年懦懦摇头。
他又问道。“有没有什么反常的现象?”
少年环顾了下四周,低声怯怯道。“嗜睡了些,而且醒来总是会忘记一些事。”
少年是给有钱人家少爷打杂的,前几日睡过头,忘了叫少爷起床,被府里的管家罚了月钱,本是一个粗心小事,但少爷日日早读,怎么偏生就那日大脑一片空白。
少年约摸十六七岁的模样,印堂发黑,舌苔发紫,但脉象除了有些虚弱,并无其他。
唐离给他写了一个药方,叮嘱他去后面拿药,少年不懂药理,满脸感激。
“谢谢公子,您真是大好人,唐家也是。”
唐离笑了下,“举手之劳。”
少年摇摇头,“一年前我突发恶疾,是唐老爷将我送去了医院,并替我治好了病,若没有他,恐怕我早死在街头了。”
他道,“您和唐老爷都是大好人。”
这话唐离接不住,笑着催他去拿药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一抹夕阳印在天际,瑾玉收拾好唐离的行囊,二人朝静安寺走去。
这几年时局越发动荡,海市都不曾幸免,入了秋,街上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老妇少孺数不胜数。
今日天凉,唐离出门前苏施婉特意叮嘱瑾玉拿了件外套,羊绒大衣穿在身上,瞬间驱散了寒冷,唐离觉得有些烫,又将外套脱下来。
静安寺建在城外,唐家的司机来晚了,唐离走了一段路才来,车上的帘子遮住了外面的景象,他阖上眼,浓密的睫毛微颤,方才的一切印在脑海中,挥散不去。
静安寺的佛像比唐公馆大了不止一倍,金黄的光围绕在四周,虔诚的圣洁,唐离跪在软垫上,心中想的不是死去的人,而是活着的人。
若佛祖真能听到,他祈愿世间太平。
回来时恰好到饭点,唐中兴坐在主位,一左一右是苏施婉和四姨太,见他进来,瞥了眼,顺着四姨太的玉手喝下热汤。
老爷子都没说话,其他人更不敢吱声,只有苏施婉站起来迎来,一派热络,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阿离可算回来了,老爷都念叨好几回了。”
唐离没看出来他念叨自己,但也没驳苏施婉的面。
他道。“方才路过静安寺,耽搁了一会,回来晚了。”
冗长的沉默后,唐中兴放下筷子,“赶紧吃饭吧。”
老爷子开口了,没人敢不听,苏施婉按着他坐到身侧,唐离这才注意到饭桌上多了一人。
萧晓静脸颊微红,轻唤道。“阿离。”
胸口的闷气忽然传至喉咙,唐离看着这一桌精致的晚餐,没由来失了胃口,他敛下心中不耐,淡淡道。
“萧小姐,好久不见。”
萧晓静不喜欢这个称呼,仿佛他们只是陌生人,她挨着唐离,衣服不经意间蹭到,脸更红了。
萧家是书香门第,规矩更为繁杂,萧晓静从记事起就知道她今后要嫁的是什么人,她第一次见唐离,是在唐中兴五十大寿上,男孩穿着精致的礼服,身前摆了一架与衣服相称的钢琴。
萧晓静不会弹钢琴,却听懂了里面流淌的优美旋律。
晚宴结束后,萧父问她喜欢喜欢那人吗?萧晓静第一次脸红了,萧父了然。
从那之后,她就被冠上了唐二少爷的未婚妻。
萧晓静从回忆中抽离,温声道。“听伯母说你爱吃甜食,过来时正好路过苏记,就顺道买了些酥酪糕。”
萧家在海市根基深,路上卖报纸的小孩都知道在哪,更何况桌上这些心如海底针的女人们。
四姨太直率,直接开口道。“听闻萧家位于城东,我记得苏记在城西,萧小姐还真是赶巧了。”
萧晓静脸更热了,捧着的点心都成了烫手山芋。
唐离看着她手中的酥酪糕,甜腻的香气散开,他抬手接过,“多谢。”接着又道,“听闻萧小姐日日要去麟博馆温书。”
萧晓静眼见唐离接了自己的糕点,心中的羞赧减了些。“年少时好奇心重,父亲说书中都有答案,后来便养成了读书的习惯。”
“萧小姐不愧是海市第一才女,唐离佩服。”
他这是真真切切的夸赞。
苏施婉接着道。“阿离从小就心高气傲,除了老爷,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说这样的话。”
萧晓静头一次被心上人赞美,喜悦难掩,连忙拿起桌上的茶,怕自己在唐家失了脸。
这头其乐融融,对面四姨太牙都快要碎了。
唐中兴重脸面,一桌子人除了四姨太没上过学,其他都好歹受过几年教育,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,若不是仗着一副好嗓子哪能进了唐公馆。
麟博馆在城西,唐离一番做法,四姨太哪能听不出来他在嘲讽自己,顿时气的脸红了,再没在桌上说过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