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舒慕倚在碧春院的雕花窗前。泛黄的纸张铺在案头。
“六姨太,药房送来的新方子。”瑾华捧着青瓷药罐进来,罐口封着的油纸上印着唐氏药堂徽记。舒慕掀开盖子,浓烈的当归味里混着丝甜腥——是昨夜在保险柜闻到的血锈味。
她突然按住心口,翡翠镯子赠予唐岁后,补血丸的毒素开始在血管里翻涌。指尖抚过账本里夹着的照片,监护仪时间与唐离锁骨处针孔的愈合期完全吻合。
申时三刻,舒慕借口采买胭脂出了唐公馆。黄包车拐进码头暗巷。
服装店,伙计和客人聊的热火朝天,瞥到一个精瘦的背影,犯嘀咕。
“这位先生身形怎么比女子还纤弱。”
唐式药堂,伙计正在对今日的账本,看见有客人进来,连忙打招呼。
“这位先生,需要点什么?”
舒慕压着嗓子道。“这几日喉咙感觉不舒服,时常咳嗽,夜里被扰的睡不着,故来开点药。”
说着,摸了摸自己的鼻。
“先生平日里可对什么东西过敏?”
舒慕想了想,道。“柳絮算吗?”
伙计了然。“这几日海市风大,柳絮飘散,先生恐是去过城外,不小心沾染,导致的过敏。”
舒慕故作惊讶。“还真被你说对了。”她道,“前几日陪夫人去城外烧香,露出一片田地,柳絮飞散,当时没觉不对劲,回了便开始咳嗽。”
“先生放心,只是轻微的过敏,不打紧的。”伙计拿着秤砣包药。
舒慕扫过后面一排药柜,随口问。“唐家这么大药房,只有你一个人打理吗?”
伙计解释。“这两年时局不稳,到处都是打仗的,那些有钱有权的自然不怕,可苦了我们这些老百姓。”
“老爷菩萨心肠,年年让唐家的大夫义诊,药房的老师傅都被派去城西了。”
“唐老爷还真是大好人。”舒慕夸赞道。
“那是。”伙计眉梢升起一丝得意。“老爷从来不克扣我们的工钱,有些困难的,老爷甚至还出钱补助。”
舒慕听他吹捧,有种他在说陌生人的感觉。
伙计将药包好,递给舒慕。“先生,此药一天两副,五天一周。”
舒慕拎着药问。“你不怕我喝完还没好?”
“不会。”伙计信誓旦旦道,“唐家的药,绝对是上品。”
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,舒慕觉有趣,调侃。“人尚有短处,就算唐家是百年医家,也不一定什么都能治好?”
伙计招招手,舒慕俯身,听他神神秘秘道。“唐氏有一祖传药方,吃了包治百病。”
舒慕故作不信。“有这么神奇?”
伙计笑笑不语。
舒慕拽住他袖子,眉头微皱。“真这么神奇。”
伙计还是不说话,唇角难压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“好你个狗眼看人低的。”
伙计被骂的愣住,懦懦道。“先生,我从未有这个想法啊!”
“先生一看就是一表人才,和我们这些做粗活的不一样。”他夸赞道。
舒慕仍撇着眉。“没有瞧不起,为什么方才不把这药拿出来。”
伙计恍然大悟,连忙解释。“先生误会了。”
舒慕哼声。
他压低声音,凑在舒慕耳边。“不是我不拿,是店里根本没有。”
舒慕偏头瞥他,一脸不信。“你方才说它是唐家药方,不在你药堂里,难道在地底下埋着?”
伙计急忙摆手,暗咂咂道,自己就不能说那话。
“先生误会了,这药只有唐瑞医院有,我们做药堂的,是见不着的。”
舒慕半信半疑。“真的?”
伙计苦笑。“我骗先生作甚?”
他眼神一晃,看到门口来人,吊着的气松懈半分。
“二少爷,您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?”
舒慕冷不丁听到“二少爷”这个称呼,顿感不妙。
“闲来无事,过来看看。”唐离道。
他刚进门就看见伙计趴在一个男人身上,俩人挨的紧,不知在嘀咕什么。
伙计见唐离看舒慕,介绍。“店里来的客人。”
“先生,”伙计喊,“这是我们二少爷,留洋回来的,比我这半吊子厉害多了,您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。”
唐离拍他。“别自黑。”冲柜前那个纤瘦身影道。“阿兴是我们店里的老人了,很多疑难杂症都是他看好的。”
阿兴摸摸头,嘿嘿道。“二少爷,我哪有这么神。”
“男人”一动不动,唐离觉怪异,往前一步,听到他说。
“我并非质疑他的医术,不过是药三分毒,总归要谨慎些的。”
唐离瞥了眼他提着的袋子,道。“先生若不放心,不妨让我看看。”
“男人”终于转身,肤色黝黑,脸型削瘦,偏偏还留着络腮胡,瞧着更为别扭。
唐离打量着人,总觉得五官有些似曾相识,接着听他说。“我为何要信你?”
唐离未说话,伙计急了。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”
舒慕挑眉。“谁?”
伙计道。“这可是我们二少爷,十岁辨百草,十五岁治好了一位重症少女,十八……”
“阿兴。”唐离喊。
伙计立马噤声。
唐离听他吹嘘自己,只觉尴尬,尤其对着一张熟悉的脸,还有一丝莫名的心虚。
“先生,您别听他胡说八道,若您不信我。”他伸臂,指着外面的路。“前面右拐便是医院。”
这话算是不客气了,“男人”并未生气,好兄弟似的拍了拍他的肩。“二少爷好气性。”
那股熟悉感更重了,唐离审视着眼前人,一双含情眼上挑,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,他忽地一怔。
伙计眼睁睁看着自家少爷抓住客人的袖子,连忙打圆场。“先生,前面就是唐瑞,里面医生在海市都是出了名的,绝对放心。”
说着,手下偷偷拉唐离,唐离未察觉到他的小心思,黑眸死死盯着眼前人。
舒慕笑意扩散,屈指勾住他的下巴。“二少爷莫不是被我的帅气迷住了。”
伙计虎躯一震,怎么也看不出“帅气”,防止事态无法挽回,倾身挡在唐离前面,呵呵道。“病症拖不得,先生还是早日治疗为好。”
舒慕不为所动,睨着被他挡住的人,笑眯眯道。“看见如此俊俏的人,病都好了一大半。”
阿兴僵了瞬,脸色发白,生怕二少爷的拳头揍上来。
“先生玩笑了。”
“阿兴,让开。”身后的人发话了。
“二少爷,老爷……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
他话未完,便被打断。
唐离凝着谈笑自若的“男人”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人拉过来。
“阿兴,我和这位先生有话要说。”
阿兴眼睁睁看着俩人拉扯着进了里间,瞳孔瞪成铜铃,感觉世界观都在颠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