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  一句接一句义正词严的指责,回荡在大殿里。
  我缓缓收回落在萧景珩身上的视线,扫过殿外那群标榜气节的大臣。
  几张熟悉的面孔清晰地映入眼帘。
  那是当年的礼部尚书、兵部侍郎,还有都察院的几位御史。
  哪怕过去了整整十年,我化成灰也忘不掉他们。
  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上来。
  当初萧景珩为了削弱我母族的兵权,又为了给柳如烟的父兄铺路,暗中纵容这群朝臣处处与我父亲作对。
  我至今还记得,有一年北境大雪,父亲带着一身深可见骨的箭伤回京述职。
  就是这几个人,在朝堂上联名参我父亲“拥兵自重、克扣军饷”。
  他们逼着我那一生戎马、连脊梁骨都不曾弯一下的父亲,卸去甲胄,顶着风雪在太极殿外整整跪了一夜。
  那时候我去探望,父亲膝盖上的血已经和冰碴冻在了一起。
  可他看着满眼通红的我,却只是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,笑着哄我:
  “筝儿别哭,为父没事。”
  “只要陛下好好待你,为父受点委屈算不得什么。”
  为了我在宫里能好过一点,我父亲被这群蛀虫折磨得白了头,把所有的屈辱都打落牙齿和血吞。
  后来我远在漠北,浑身瘫痪,无法给父亲报个平安。
  如今,看着这几个当年踩着我父亲上位的老臣,我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  我太了解我父亲了。
  哪怕再痛心我的死,他也绝不会轻易呕血病逝。
  迎着那群大臣愤慨的目光,我缓缓开口:
  “诸位大人说得不错,本王的确是个有情有义之人,向来也从不针对忠义之辈。”
  “当年先皇后薨逝,你说她的生父镇国大将军因痛失爱女,痛心过度而死。本王今日既入了上京,理当去老将军坟前祭拜一番,全了这份敬仰之情。”
  说到这里,我顿了顿:
  “陛下既对先皇后情深义重,诸位大人又如此有骨气,那本王且问你们——”
  “老将军当年痛心而死,究竟是死在何年何月?”
  “他的尸骨,如今又被你们葬在何处?”
  话音落下,刚才还叫嚣着的几个老臣,脸色惨白如纸。
  支支吾吾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。
  萧景珩更是瞳孔骤缩,心虚地猛然别开了脸。
  就在满殿死寂之时。
  人群角落里,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太傅忽然一把推开身旁拉拽他的同僚,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  他看了一眼高坐的萧景珩,满眼都是压抑了十年的悲愤。
  随后猛地朝我扑通跪下,老泪纵横地嘶声高喊:
  “狼王不必问他们了,老臣今日就是拼着这条老命不要,也要把这桩憋了十年的冤案说出来!”
  萧景珩脸色剧变,起身厉声阻止:
  “给朕住口!”
  可那老太傅根本不理会他。
  他颤抖的手指着萧景珩和那群奸臣,字字泣血道:
  “当年老将军根本不是什么痛心病逝。”
  “是他查出先皇后坠崖另有隐情,进宫苦苦质问,结果被陛下和这群奸佞联手扣上谋逆大罪,活活折磨死在了诏狱里。”
  “老将军根本就没有墓。”
  “他的尸骨当年就被他们剁碎了扔进乱葬岗的河里喂了鱼,死无全尸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