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每逢阴雨,我右脸的疤就像有把钝锉在皮肉底下来回地锉。
这些年我早惯了,疼急了就吞一颗安神丸硬扛。
可这一次疼得格外凶,半夜里我在帐中疼出一身冷汗,硬是没出声。
帐帘一挑,赫连烬进来了。
他没有问疼不疼,只把热帕子敷上我的后颈,又把温着的药酒倒进掌心搓热,隔着薄绢一寸一寸替我揉那张疤。
他的手很大,掌心却稳。
“医官白天来过了,”他低声说,“让我转告你,别再瞒着。”
原来我夜里咬碎的那颗安神丸,早被人捡去验了。
王庭随军的医官给我查了创口,查完脸色发沉。
当年撕开我半张脸的不止虎爪,喂虎的倒钩浸过乌头毒。
刺进我皮肉的碎钩没能取净,毒根盘在创底,遇阴雨就发作,痛入骨髓。
根子埋了十年,拔不净,只能养。
“能养好吗?”问。“能不恶化,就是好,”
医官躬身回话,“狼王的疤往后逢雨必痛,怕是要伴一生了。”
帐内一时静得只剩雨声。
我怕的不是疼,是这句话像句谶语。
那天晚上,我梦见了十年前那个雪夜。
我疼得狠了,攥着他的手,语无伦次地念叨马蹄声、念叨那截断掉的缰绳。
赫连烬始终只有两个字:我在。
疤治不好,可他说治不好就不治,他陪着。
那几日雨没停,他就没离开过王帐半步。
军报堆在案头,他就在我疼的间隙里批,批完接着替我焐手。
他甚至学会了熬我那碗苦得呛人的药,火候拿捏得比医官还准。
有一夜我疼得浅了,我抬手按住右脸,正要习惯性地咬紧牙关硬扛,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。
“这毛病,得改。”赫连烬把我的手从脸上拿下来,随即挽起自己的袖子,把小臂递到我嘴边。
那截手臂上旧茧层层,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
“从今往后,疤一疼,你就咬这儿。咬多重都行,我禁得住。”
我哭笑不得:“咬你?”
“对,咬我。”他把腕子又往前送了送,理直气壮,
“从前教你数心跳,是把疼往心里按;今天换个法子,把疼放出来。”
“你从前疼,是一个人咬牙熬。往后不用了。
“我皮糙肉厚,扛得住你一辈子。”
雨越下越密,疤里的旧毒一阵一阵地抽着疼。
我豁出去,真低头咬了下去。
他连闷哼都没有,只腾出另一只手替我顺着后颈,像哄一头炸毛的小狼。
松口的时候,他小臂上留了一圈整齐的牙印。
他低头看了看,居然颇为满意,说这印子好,往后谁再问他服不服谁,他就把胳膊亮出来。
我被他逗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发热。
雨停那日,天牢里传来消息:
往牢里递匕首的那只手,到现在也没有抓到,柳如烟的铺盖底下,昨夜又搜出了半张没送出去的字条。
我合上卷宗站起身。
她的人还活着,她的手也还没断。
看来有些账,得我去牢里,当面跟她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