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  我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  北境有两位王。
  执掌兵符、负责征伐的,是战狼王——
  这十年,大胤边关只听过这一位狼王,恨的是她,怕的也是她。
  而执掌王庭、掌握生杀的,是汗王赫连烬。
  塞北十三部私下叫他血狼汗,说他出现的地方不留俘虏。
  这两个名号从来没有在同一座王帐里出现过,这是我和赫连烬商量好的。
  刀锋向外的时候,两个王只能剩一个。
  当年母狼把我叼进湖口,捞出来我的人也是他。
  那天我半张脸没了,心口也凉了大半。
  当年他把我裹进大氅,翻身上了战马,一路狂奔进王庭,把自己的巫医从祭坛上拽下来给我续命。
  王庭的老贵族们围着他进言,说留个南朝弃妇不祥,不如杀了祭旗。
  他把刀横在案上,从此再没有人吭声。
  我在北境重新学步、学刀、学杀人。”
  天牢里,那柄匕首的来路查到了一半——
  是有人从牢外递进来的,递刀的手还活着。
  废帝入牢那天,上京万人空巷,囚车走过朱雀大街,百姓夹道观看。
  曾经坐在龙椅上的人,一步一步走进他亲手挖的坑里。
  萧景珩全程没有喊冤,只在囚车拐弯时朝宫墙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  柳如烟分牢关押,一夜之间鬓角白了一片。
  第二天金殿上,风向彻底变了。
  前几天还在替废帝哭陵的老臣,头一个跪到殿前,涕泪横流地说国不可一日无君,请战王暂领大政。
  我坐在原本属于萧景珩的那把椅子上,看着满殿伏跪的朱紫大员。
  十年前,我跪在这片金砖上求一个公道,满殿之人避我如避瘟疫;
  十年后,他们跪着,请我坐上这把椅子。
  “帝位,我暂领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等大胤元气稍复,还政于贤。”
  “但有一样,从我坐上来的这一天起,大胤的规矩,得先还债,再谈恩典。”
  满殿山呼。
  散朝之后,我做了三件事。
  第一件是清债。
  当年构陷谢震的名单一页页摊开在御案上:
  伪造案卷的礼部尚书,斩;
  结案时卖法的御史,斩;
  内务府烧档的管事,斩;
  余党上上下下,关的关,押的押,交三法司具结,罪状榜示天下,一日一换。
  每一颗人头落地之前,罪证都摊在日头底下晒过。
  查到最后,所有的线头都断在同一个人身上——
  当朝太师柳承渊,柳如烟的生父。
  他称病闭门,见客的帖子一张不收。
  我不急,鱼要钓,就得先让线松着。
  第二件事,我去看了一趟老太傅。
  当年满朝文武,只有他把命豁出去替我父亲喊冤。
  我赐了他一座离宫最近的宅子,足够他安养晚年,老爷子却不上门谢恩,第二天就拄着杖往宫里跑,说要亲自点检旧档,一个名字都不许漏。
  我让人把宫门为他常开着。
  第三件事,是夜里赫连烬问我:“接下来呢?”
  我望着殿外的万家灯火,很多盏,都很暗。
  “先给死人一个交代,再给活人一条活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