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  江南各州的粮册陆续报了上来。
  义仓亏空的案子交给老太傅去办,开仓放粮的告示贴上了四门。
  我不再为这些事费心,真正让我挂心的,是宫里那间彻夜亮灯的档案库。
  萧景珩在里面查名。
  问罪碑向阳面上每一个死者的名字,他都要查实了才敢落笔。
  这天夜里我过去送一份边军的旧名册,推门进去,他正伏在案上,烛火把他的影子钉在墙上。听见动静,他起身要行礼,被我抬手止住。
  “不必。”我把名册放在案头,“我来看看,你查到谁了。”
  他把名册翻到当前一页,指给我看。
  烛火照着他的脸,他眼圈红着:“筝儿,我这几夜查一个名字,就想一桩旧事。”
  “珠兰送进坤宁宫那天,是你拦下验毒,我却信了柳如烟;你从冰湖里捞上来发着高烧,是我让人传话,说你演苦肉计;秋狝那一剑,是我刺的。”
  “我要做什么你才能原谅我?”
  我看着他,觉得可笑,也忽然有了主意。
  “好。”
  我侧过脸,让烛光照亮我右脸那道疤:
  “看清了。这道疤,是把我踹下马车喂虎换来的。”
  “虎爪撕了它,烙铁烫了它,医官说里头还留着淬毒的碎钩,往后逢着阴雨,疼入骨髓。”“你说你悔,你拿什么悔?”
  “你既然说要感同身受,那就拿一样东西来换。我脸上这道印,你也来一道。什么时候你也疼过了,你再说你悔。”
  这话本是拿来羞辱他的。
  我等着他往后退,等着他讨饶,等着他顾惜那张芝兰玉树的脸。
  那张脸,他顾了半辈子。
  可他连一瞬都没有犹豫。
  案头搁着裁纸的薄刀。
  他拿起来,对准我疤的位置,在自己右脸上稳稳一划。
  血珠立刻冒了出来,顺着下颌滚到衣领上。
  “好了。从今往后,逢着下雨,你我一处疼。”
  满屋的人都僵住了,只有我还站着。
  我盯着他脸上那道血线和他毫不躲闪的眼睛。
  心里准备了十年的狠话,忽然一句都说不出口。
  最后我只丢下一句:
  “太医就守在廊下,去不去,随你。你的脸会留疤,我的疤逢雨就疼,你这道也一样会。”“往后每逢落雨,你就想一想,自己今天为什么划这一刀。”
  说完我转身出了档案库。走出很远,还能听见身后医官急促的脚步声。
  三天后,他把亲笔写的罪己状钉上了城门:
  纵容妻族结党,明知账册有伪仍盖玉玺,把替他挡了一辈子风雪的国丈折磨死在诏狱里。
  有个断了腿的老兵在城门下从头读到尾,蹲在地上哭。
  说谢老将军是被他们看着跪死的,这份状子等了十年。
  萧景珩就站在城门洞里,右脸贴着一块新揭的敷布,任人指骂。一个字不辩。
  第二天照旧回档案库查他的名字。
  我登楼远远看了一眼,转身下楼的时候,天上阴云压了下来,头一滴雨正好落在我的右脸上。疤底下那根旧毒,隐隐地刺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