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
问罪碑落成那天,上京落了雪。
落成大典设在碑前广场,白幡如林,香案森列。
萧景珩查名有功,我准他到场观礼,他站在跪着的人群里,一身素服,右脸那道新疤还没有淡。
柳如烟也照例被押来跪在碑侧,把向阳面的名字又念了一遍。
我一身素服立在碑前,念完第一行名字,风卷着雪片掠过碑顶,像有谁在替所有亡者应了一声。
就在这时,西市方向火起。
火光冲天,人潮炸开,数十名黑衣死士挥刀冲散人群,直扑广场中央的问罪碑。
那是柳承渊名册之外、他豢养多年的另一批死士。
火油泼上碑身,烈焰腾起,人群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那上面刻着他们的儿子、丈夫和爹娘。
有人疯了一样往火里扑,被亲卫死死拖住;
还在喊碑不能烧,那上头有他儿子的名字;
有人跪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遍遍磕头,把额头磕出了血。
赫连烬的刀出了鞘,却没有下令屠乱:
“只拿活的。敢碰百姓一个指头的,格杀。”
北境亲卫早已扮作香客和脚夫混在人群里。
锣声一响四面合围,死士像被收进网口的鱼。
而我站在碑前,看着那团烧碑的大火,一动没动。
火里的碑是假的——
柳承渊要烧碑的心思,柳如烟早已卖给了我。
三天前,真碑就趁夜迁进了地宫,广场上这方是老石匠照原样仿的。
碑膛里灌的不是石心,是湿沙,火烧不穿,泼不透。
火舌舔了半夜,只把仿碑熏出一层焦黑。
收网令下之后,赫连烬一路斩开人潮到了碑前,把我整个拦在身后。
回身对乱兵只撂下一句话:
伤她一根头发,北境的马蹄明日就踏平你们的巢穴。
柳如烟跪在碑侧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忽然低声笑了,笑意里不知是讥还是酸,对身旁押着她的官差说:
“看见没有,她那样的人,也有人甘愿替她挡在身前。”
官差没敢接话。
她收了笑,望着火里的碑,喃喃了一句:“倒是可惜,这碑烧不得。”
柳承渊自己就混在扶灵的“老臣”堆里。
眼睁睁看着火吞不掉那方碑,他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,转身要逃,两柄雪亮的弯刀先一步交叉着落在他肩头。
我走到他面前,只问了一句:
“烧了碑,冤案就查无对证。太师,你筹谋了十年的,就是这个?”
他浑身剧震,瘫软下去。
同一天夜里,南线的暗报也递了回来:
那支奉命南下截杀车队的死士,在渡口被人提前截住,一网打尽。
明珠睡得很沉,怀里还抱着孟尚宫给她买的一卷医书。
柳如烟用她父亲布下的死局,换回了她女儿的命。
乱平了,可这一夜终究没能干干净净地收尾。
收网将毕,又一拨不在名册上的死士从碑后的阴影里暴起,直取我心口,又快又狠,专挑我收刀的空当。
电光石火之间,一个身影从跪着的人群里扑了出来,张开双臂狠狠撞开了那道白光——
利刃入肉的声音,闷得像雪落在雪上。
萧景珩半跪在我身前。
一支弩箭透胸而过,血顺着素服一路淌进雪里。
“躲开——”
他抓住我的衣角,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我往他身后拽,眼睛亮得吓人,
“这一箭,就当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,被血呛了回去。
我跪下来死死按住他胸前的伤口,冲着身后嘶声喊:
“医官!”
死士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,抽搐着栽进火堆旁。
雪地里,我抱着萧景珩,只觉得掌心底下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