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天牢的夜又湿又冷。
萧景珩靠着石墙,一夜没有合眼。
白日里金殿上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江山。
直到今夜他才明白,他真正欠下去的,是两条人命。
铁栏那头忽然有了动静。
柳如烟贴着栏杆凑过来,把声音压得极低:
“陛下,我们怎么办?你可有法子出去?只要能出去,柳家在江南还有人手,我们还能……”
“如烟。”萧景珩打断了她。
他抬起眼睛,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
“朕问你。今日她说的滑胎花,还有秋狝那日崖底下的安排,是真的?”
牢里静了一瞬。
柳如烟脸上的慌乱只闪了一下,随即换上一副我见犹怜的委屈,眼泪说来就来:
“陛下怎么连她的话也信?滑胎是她自己胎象不稳,那是天意;秋狝是她福薄,撞上了野兽。臣妾陪了陛下十年,陛下竟然疑我?”
她一面哭,一面隔着栏杆来抓他的手。
指尖冰凉,和从前一样柔软。
萧景珩没有抽回手,只是任她抓着。
“滑胎那晚,御医院验过花房领料的单子。领珠兰的宫人,画押前一天刚从你宫里领了双倍的月例。冰湖那天,你在暖阁陪朕下棋——”
“朕如今想起来了,那盘棋你步步催朕落子。还有秋狝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胸口发疼,“你割断缰绳冲进林子之前,先烧了两箱旧衣。朕当时不懂你烧的是什么,现在懂了,是带血腥气的旧物,你怕它们留下痕迹。”
柳如烟抓着他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僵住了。
她抬起眼,泪还挂在脸上:“陛下如今倒会断案了。是,又如何?”
萧景珩觉得胸口像被人挖走了一块:
“为什么?朕哪里对不起你?她从未害过你,她连你的座位都吩咐人垫得比她自己的高!”
柳如烟忽然笑出了声,
“陛下到现在还护着她!她坐在后位上一天,我就一天是妾!”
“她的孩子生下来,我的明珠就一辈子抬不起头!”
她抬起眼,一字一顿地说,
“参汤是我泼的,珠兰是我送的,冰是我命人凿薄的,缰绳的断口是我提前磨的,崖下的血肉也是我让人铺的。”
“对她,我从没打算收手。从她跪着求你救孩子的那一刻起,就没有。”
萧景珩踉跄着后退,脊背重重撞上石墙。
他望着眼前这张脸,此刻觉得陌生得可怕。
“你恨她、害她,朕无话可说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
“朕只问你最后一桩——谢震的谋逆案,那封假信,是谁让人伪造的?”
柳如烟的笑意顿了顿:“陛下连这个都猜到了?是我父亲。可玉玺落在诏书上的那一刻,”
她眨了眨眼,笑意残忍,“是陛下自己盖的。”
萧景珩再也站不住,顺着墙滑坐在地上。
原来这十年他不是被蒙蔽,他是共谋。
牢门外铁链哗啦作响。
北境执法官带人进来,从柳如烟的铺盖底下搜出藏匿的旧物,又抬进来一口封死的木匣。
马夫的口供、伪造书信的底稿,还有半封浸了血的绝笔。
柳如烟的脸色头一回白了:
“这些早该烧了!”
执法官看都没看她:“你的心腹,想拿它们向战王换命。”
萧景珩伸手想够那半封血书,被人拦下。
他只来得及看清第一行——“臣谢震无愧大胤,唯愧小女,错将豺狼认作良人。”
铁门再次开启。
谢鸣筝站在门外,手里正握着那封血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