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  腊月里,谢震一案、秋狝旧案、谋害皇嗣案,三桩案子一并审理,一次结清。
  满城百姓把公堂外挤得水泄不通。
  三法司合议之后定罪:
  柳如烟谋害皇嗣、构陷忠良,数罪并罚,依律当斩。
  判词念到一半,跪在堂下的柳如烟忽然仰头笑了起来:
  “斩了我,谢鸣筝,你就干净了?谢家是有碑了,那守城的儿郎呢?乱兵里的百姓呢?谁给他们立碑?”
  台下的人群果然起了波澜。
  北境破城那天,确实死了很多无辜的人,有人想起了旧恨,骂声隐隐转向了我。
  我抬手压下嘈杂,对她说:
  “你说得对,死难的人,该有碑。”
  柳如烟愣住了,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  我朝身后的老石匠点点头,青布掀开,一方巨大的石碑缓缓立了起来。
  我讲给在场的所有人听:
  “这块碑叫问罪碑。朝着太阳的这一面,刻所有无辜的死难者。守城战死的兵,遭难的百姓,我谢家军阵亡的儿郎,还有北境攻城时死去的无辜之人,一个不漏。”
  “背着太阳的那一面,刻罪人。构陷忠良的、屠戮百姓的,让他们被千秋万代唾骂。”
  老石匠捧着凿子来问我,第一行刻谁。
  我说:“刻‘无名’两个字,给那些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的人。”
  然后我按着冰凉的碑身,当着全城的人宣布:
  “罪人那一面的第一排,刻我的名字,谢鸣筝。”
  “破城之战是我下的令,城破那天死在刀兵之下的无辜者,这笔账,我认。”
  满场安静得可怕。
  柳如烟脸上的讥笑一寸寸裂开。
  她算准了我会杀她立威,算准了百姓会恨北境的铁蹄,唯独没算到,我会把自己的名字钉在最显眼的位置,把自己也归进罪人里。
  骂声渐渐停了,不知是谁先跪下磕了一个头,接着跪倒了一片。
  “至于你,”我看着堂下的她,“斩首太便宜了,改判终身守碑。”
  “每天天一亮,你就跪在碑前,把向阳那一面的名字从头念到尾。”
  “你要活着,替所有被你害死的人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还债。”
  她瘫在地上,哭喊声哑成了呜咽。
  从那天起,她白天跪在碑前,夜里关回天牢。
  处理完她,第二件事跟着来了。
  问罪碑要刻名字,可是死难的人散在这十年里,根本没有现成的名册。
  我当堂问,谁有办法把名字查齐,满殿的大臣没有一个人应声。
  我合上卷宗,说了四个字:“放一个人出来。”
  天牢的门为废帝开了一条缝。
  萧景珩披着囚衣跪在我的案前,人瘦得脱了形,眼睛却亮得吓人:
  “哪里能查到人,我闭着眼睛都知道。”
 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编了号的册子——柳党安插在六部的人名、卖官的价目、私盐和漕银走的暗线,一条条编好了索引。
  “编索引的法子,还是当年替朕批折子的那个人教的。”他自嘲地笑了一下,垂下头去,
  “筝儿,你让我戴着罪,把死者的名字一个一个查实吧。”
 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点头:
  “向阳面的每一个名字,你查实了才算数;背阴面的罪人,若有你包庇的——”
  “我提头来见。”他接得干脆。
  查名的事铺开得比预想顺利。
  他带人寻到城南义庄的老班主。
  当年谢家军战死弟兄的尸骨,就是那座义庄一具具收殓的。
  老班主留了半册私账,哪家的儿郎、伤在哪里、是谁认的尸,一笔一笔记着。
  有了这半册,边军阵亡者的名字对上了大半。
  消息传开,城里城外渐渐有人寻到碑前,报出自家亡者的名姓:
  识字的自己写,不识字的画押按手印,录名的官吏来者不拒,一一登记在案。
  第一夜,他把密档搬进了宫。
  名册摊开第一页,头一个名字就是谢震。
  那一夜,宫里的灯亮到了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