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
第二天,我亲自去了天牢。
柳如烟盘腿坐在草席上,用炭条在青砖上画了一张棋盘,黑白子是捏碎的饭团和石子..
她低头摆棋,头也不抬。
那局棋摆到中盘我就认出来了.
那是当年坤宁宫的残局,她输了半目,掀了棋盘回宫哭了一夜。
十年过去,她还在心里悔那一手。
“你还真敢来,”她头也不抬地说,“就不怕我牢里还有第二把匕首?”
“怕。”我在栏外坐下,“所以你身边的人,早都换成我的人了。你递出去的每一张纸条,都先过我的手。”
她捏着黑子的手一僵,随即笑出声:
“赢了又如何?谢鸣筝,你坐不稳这上京的。柳家的死士遍布江南,你杀了我,他们能把你挫骨扬灰。”
“是吗。”我从袖中抽出一封信,隔着栏杆递到她面前,“那这个呢?”
这是从她递出去的字条里截下来的——
她父亲、当朝太师柳承渊的密令,字不多:
乱起之日,分一路人马南下,截杀南行的车队,嫁祸北境军。
南行车队上坐的是谁,她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明珠。
柳如烟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干净了。
她死死盯着那行字,忽然扑到栏杆前,指甲抠进铁栏:
“不可能,我父亲说要迎的是——”
话说一半,她猛地咬住了。
“你父亲要的从来不是迎谁。”我替她说完,
“太师要的是鱼死网破。柳家败局已定,他要拉着所有人陪葬,包括你唯一的女儿。”
“乱军之中死一个孩子太容易了,再把这笔账推到北境军头上,天下人恨的是我,柳家满门‘忠烈’的牌坊反倒立住了。”
牢里静了很久。
雨点顺着牢窗的铁栅滴进来,把那局残棋洇开一角。
柳如烟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砸在棋盘上,和雨水混在一起。
“我这一生算计过所有人,”她说,“到头来,算计我性命的,是我爹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里那点疯意头一回熄了:
“我要见你,不是求饶。太师的联络暗号、死士的名册、南线接应的水路,我全给你。”
“我拿什么信你?”
“你不用信我。”她笑得惨淡,“你只要给我一纸文书,写明珠永世不涉罪责,白纸黑字昭告天下。”
“文书我可以给,但不用换。”
我说,“明珠本就无罪,承诺给得起,不必拿东西换。但你的名册,我要你亲手写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写下来。
她怔怔地看着我,忽然笑了,笑得眼角通红。
我起身要走,她忽然又叫住我。“谢鸣筝。”
她跪坐在栏内,隔着铁栏望着我,“明珠那孩子……她恨我吗?”
我说她不恨你,她还不懂什么叫恨。
但她以后每年生辰,都要朝着上京的方向,规规矩矩磕三个头。
柳如烟的手指抠着青砖的缝,抠得指甲发白。
我说:
“你欠她一个道歉。这份道歉,你用后半辈子守碑的每一天,慢慢还。”
她伏低了身子,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砖上,久久没有起来。
三天后,名册送到我案头。
最后一个名字落笔时,她隔着牢门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你们都当我输了,可你们谁都没想明白,我父亲要的从来就不是赢。”
“他要的,是那块碑在乱火里烧成灰。”
我猛地抬起头。
问罪碑的向阳面刻着死难者的名字,名字没了凭据,十年的冤案,就永远查无对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