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  周秉坤站在刺骨的寒风里心底觉得空落落得厉害。
  但他很快压下那点异样。
  在他看来,我不出半个月就会哭着写信回来求他。
  更何况,我的命根子老娘还留在市里。
  可他等了十五天,收发室里连一片来自新疆的信封角都没有。
  赵红梅倒是黏在他身边,把那张从我手里抢过去的省级技术标兵奖状挂在厂办最显眼的墙上。
  她语气娇纵:“秉坤哥,林小满那个聋子都滚去新疆吃沙子了,再没人敢在厂里给你添堵!”
  “我爸说了,让你这周末就去家里把咱俩的定亲日子定下来,免得夜长梦多!”
  周秉坤握着钢笔的手顿了一下,抬头看着赵红梅那张脸。
  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。
  若是平时,他的桌角早该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。
  煤炉子里的火也会被捅得旺旺的。
  可现在,办公室里冷得像冰窖,桌上积了一层薄灰。
  赵红梅只顾着涂红指甲油,连热水瓶空了都不知道去打。
  周秉坤敷衍地应付了赵红梅几句,把她打发走。
  一到夜里,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。
  闭上眼就是档案室里我那双燃烧着刻骨仇恨的眼睛。
  还有那本被他亲手扔进锅炉房烧成灰烬的事故卷宗。
  心底的那股不安却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  他买了一网兜苹果,拎着去了市康复疗养院,想以厂办代表的身份去探望我妈。
  可他刚走到住院部窗口,负责登记的女护工便说:“周秉坤?林小满同志临走前和街道办联合签署了监护隔离协议,特意注明了,红星纺织厂厂办的所有人员,一律不在探视名单内。请你马上离开。”
  周秉坤僵在原地。
  他在疗养院门口站了十分钟。
  第一次意识到,那根被他攥了十年的风筝线,好像真的断了。
  他回到宿舍,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那块上海牌手表。
  赵红梅嫌我摸过晦气,一直没要回去。
  周秉坤拿出一块绒布,想把表盘擦干净收起来。
  可擦到一半他才发现,这块表早就停了。
  他试着拧了拧发条,齿轮纹丝不动。
  他就那么怔怔地看了半晌。
  最后像烫手山芋一样把表丢回桌面,再也没碰过。
  他动用了往日积攒的人脉,托新疆兵团那边的熟人去打听我的近况。
  他甚至隐隐盼着听到我在那边水土不服、受人排挤的消息。
  可三天后传回来的电报回信却扎得他眼睛生疼。
  “林小满已入纺织建设三连,干活拼命,技术拔尖,一切安好,勿念。”
  周秉坤盯着一切安好那四个字,胸口堵得发慌。
  他一把将信纸捏成一团废纸。
  可过了几秒,又鬼使神差地一点点将其展平,抚去褶皱,悄悄压在了办公桌的玻璃板最底下。
  这一幕,恰好被推门进来的赵红梅撞了个正着。
  赵红梅一眼就瞥见了信纸上林小满三个字。
  整个人瞬间炸了。
  “周秉坤你什么意思!那个贱人都走半个月了,你还背着我打听她的死活!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她给你当牛做马的日子?”
  “我告诉你,省标兵是我的,你周秉坤也是我的!你要是敢对那个聋子余情未了,我让我爸撤了你的干事职!”
  周秉坤看着眼前泼妇般的赵红梅。
  “赵红梅,你给我闭嘴!这里是厂办,不是你撒泼的地方!”
  周秉坤不顾赵红梅在背后的哭骂,黑着脸一把摔门而出。
  他心里那股恐慌感却越来越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