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  陆峥从来没有跟着那些流言蜚语揣测过我。
  那天傍晚,车间里一排织机的皮带突然崩断。
 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所有人都吓得捂住耳朵后退。
  只有我一个人背对着故障点,安静地低头接线。
  正在修机器的陆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 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工时,发现自己机台上。
  放着两盒治神经性耳鸣的药片,底下压着一张字条。
  “卫生员那儿拿的,记得按时吃,要温水送服。”
  我抬头往车间东头看去。
  陆峥正蹲在一台机器底下拧螺丝连头都没抬。
  趁着中午打饭的空档。
  我客气地道了谢,并把药钱塞进了他的工具箱里。
  我不敢再轻易接纳任何男人的善意。
  哪怕陆峥只是出于战友的关照。
  我也本能地竖起全身的刺,刻意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。
  为了彻底解决老式织机断纱率高的问题。
  我决定直接改动织机的送经机构。
  可我的改良方案刚递到连队技术组,就被几个资历深的老技术员当场驳了回来。
  他们看着图纸直摇头。
  觉得我一个刚从内地调来的年轻女同志,耳朵还不好使。
  纯粹是在瞎折腾,万一改坏了机器,连队的生产任务谁来担?
  项目被搁置。
  我每天下工后留在废弃的备用机台上自己磨零件、测数据。
  那天夜里,我正拿着卡尺艰难地比对齿轮咬合度。
  身后突然投下一片高大的阴影。
  陆峥提着他的工具箱走了过来,帮我固定住了晃动的轴承。
  在我实测了三次数据都差之毫厘时。
  他拿过我的图纸放慢语速对我说:“这里算小了,边疆昼夜温差大,铁件热胀冷缩厉害,实操起来会有卡顿漏洞。把垫片加厚两毫米试试。”
  我按照他说的改了垫片。
  再次拉动电闸,原本涩滞的织机瞬间发出了顺畅的运转声!
  看着成功运转的机器。
  我心里一阵狂喜:“谢谢你,陆工。这笔人情我记下了,回头技术奖金发下来,我分你一半。”
  陆峥看着我这副模样。
  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  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收拾好工具箱。
  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  就在改良初见成效的第二天。
  连队文书给我送来了一封从内地辗转寄来的加急挂号信。
  我颤抖着手撕开牛皮纸信封!
  里面掉出来的。
  正是老工友老张头寄来的私人工作日记手抄副本!
  当年周秉坤喝了多少酒、几点几分离开的值班室、赵德柱又是如何在事发后封锁车间消息的,甚至连当时在场的另外两名工友的名字都列得清清楚楚!
  我攥着这本厚实的日记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。
  其实,周秉坤以为他在档案室用消字笔骗过了我。
  却不知道,我当年在车间做技术记录时有个习惯。
  为了防止车间湿气弄花字迹。
  我随身的笔记本里永远垫着一张硬质复写纸。
  而且我因为耳背专注力极高,写字力道极大。
  那天晚上字迹消失后,我确实崩溃过,但在去欢送会之前。
  我已经用铅笔粉末,把底层纸张上的深深刻痕全部拓印了出来!
  我手里原本就有那份从档案室拓印出来的官方卷宗抄件。
  但那份抄件没有公章。
  很容易被周秉坤反咬一口说是我伪造的。
  我之前一直隐忍不发缺的就是老张头这块独立且致命的人证旁证!
  如今,两份证据终于形成了完美的闭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