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“我是她父亲。”
“父亲?”
张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嗤笑一声,
“我还以为她是个孤儿呢。在这干了两年,从来没见过她家里人来看过她。”
“就是啊。”
另一个工人接话,
“上次她发高烧,三十九度多,还在硬扛,差点晕过去。”“我们让她给家里打个电话,让家人来接她,她就只是摇头,说家里困难,等着她赚钱呢。”
张姐的目光扫过苏父苏母,语气更嘲讽了:
“我看你们家可不困难。怎么着?现在姑娘没了,想起过来了?是来拿抚恤金的吧?”
“抚恤金?”苏父一愣,“什么抚恤金?”
“装什么糊涂啊。”
张姐冷笑一声,
“上个月分拣中心老周,连轴加班猝死了,公司赔了好几十万呢。”“苏晚栀天天这么不要命地干,累死也不奇怪,你们这当父母的,不就是来要钱的吗?”
这话一出,三个苏家人都愣住了。
他们当然不缺钱。
可要反驳,又不好说出口。
难道要说,苏晚栀没有累死,是自己选择结束了生命?
张姐没管他们难堪的脸色,还在感叹:
“那姑娘真是可惜了,上个月还在说,家里的债快还完了。”
张姐说着,抹了把眼睛:
“我还以为她真的熬出头了,怎么就……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
苏母摇着头,眼泪不停往下掉,
“我的女儿,怎么受了那么多苦……”
张姐看着苏母,眼神里满是鄙夷:
“你们当父母的,自己女儿什么样都不知道?”“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风一吹都能倒,你们就没看出来?还是说,你们根本就没正眼看过她?”
一句话,像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苏家人脸上。
苏父脸色惨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确实没正眼看过她。
这两年,他忙着公司的事,忙着“演戏”。
偶尔想起这个女儿,也只是问问钱还了多少,从来没问过她过得好不好,累不累。
苏母更是,每次打电话,都是哭穷,说家里多难,语柔多辛苦,催她抓紧还钱,从来没关心过她的身体。
他们都觉得,这只是一场考验,等结束了,再补偿她就好。
可他们不知道,有些伤害,是补偿不了的。
陆时衍站在一旁,脸色也很难看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苏晚栀,就是在这个建材市场。她扛着水泥,脚步虚浮,他当时只觉得她笨拙,连这点活都干不好。
他从来没想过,她是带着病在硬扛。
更没想过,她口中的“家里困难”,是他和苏家人一起编出来的谎言。
“我们,我们不知道她病了……”
苏语柔小声辩解,眼泪汪汪的,
“她要是告诉我们,我们肯定会带她去治病的……”
张姐冷笑:
“她连二十块钱的止痛药都舍不得买,还治病?”
“有次她心绞痛犯了,疼得蹲在地上直冒冷汗,我们让她去医院,她不去,说去医院要花钱,欠的钱就还不上了,爸妈会失望。”
“她最怕的,就是让你们失望。”
苏父再也听不下去了。
他猛地转身,大步往外走。
走得太急,差点被脚下的石子绊倒。
“老苏!”
苏母喊他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人看见,他转过脸的时候,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苏晚栀飘在半空中,看着张姐为她打抱不平,看着苏家人狼狈不堪的样子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张姐是个好人。
这两年,张姐很照顾她,经常给她带家里做的包子,冬天给她拿旧棉袄。
她那时候觉得,虽然家里难,但遇到的好心人很多,日子总能熬过去的。
现在想想,真是讽刺。
陌生人都能给她的温暖,她的家人,却吝啬得不肯给一分。
她看着苏父落荒而逃的背影,轻轻眨了眨眼。
现在知道了,又能怎么样呢?
她吃过的苦,受过的委屈,再也不会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