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磨了很久吗?
  苏愈看着面前的人。
  他站在那儿,胸口微微起伏,额角还有汗,但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,呼吸已经平复下来,像刚才那阵狂风一样的拉磨只是他的日常热身。
  兔眠纠结了几息,才不好意思地回答:“没有很久。”
  声音软软的,带着一点心虚。
  苏愈看着他。
  那双红眼睛垂着,睫毛一颤一颤的,不敢看她。两只兔耳朵也耷拉着,往后抿着,贴在头发上。那副样子,要多乖有多乖。
  但苏愈现在看这个“乖”,总觉得是装的。
  她继续问:“你昨晚睡了吗?”
  这次沉默更久了。
  兔眠低着头,两只手绞着衣服下摆,手指把那毛绒绒的布料拧成一团。
  他的头垂得更低,几乎要埋进胸口里,只露出那两只抿着的耳朵。耳尖红红的,在白发里格外显眼。
  没说话。
  但那个样子,已经回答了。
  “没有?”苏愈替他说出来。
  兔眠点点头。
  还是不抬头,像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。
  苏愈有点哭笑不得:“没睡觉,也就是说我睡了你就出来磨,一直磨到现在?”
  兔眠又点点头。
  那两只耳朵随着点头的动作颤了颤,嘴角抿得更紧了。
  苏愈看了看那个磨盘,又看了看地上那堆面粉。
  那一小堆,少说磨了四个小时。
  磨盘边缘落了一层细细的粉末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黄。
  地上铺着的兽皮上,面粉已经堆成一座小山,细看能发现兔眠还细心地把磨好的粉拢成了一个小堆,免得散得到处都是。
  “这么老大声,”她指了指磨盘,“其他人不得有意见吗?”
  兔眠终于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她一眼,又垂下眼:“他们很早就走了。”
  走了?
  苏愈愣了一下,然后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  他们很早就走了——那意思是,他们昨晚其实在?
  她想起昨晚那些动静,那一颗颗晶核,那些折腾到天快亮才停的……
  不会吧?
  一个脸皮薄的小女孩轻轻地碎掉了。
  她垂着头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 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,越想脸越热,越想越不想抬头。
  以后怎么见人?鹿淮那双温和的眼睛,渡霄那种亮晶晶的眼神,蛇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——
  他们都知道了吧?
  肯定都知道了。
  她正低着头自我怀疑,忽然感觉到一道小心翼翼的视线。
  兔眠抬着眼看她,偷偷地,像在观察她的表情。
  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忐忑,一点紧张,还有一点怕被骂的委屈。
  看见她没说话,他的耳朵动了动。
  然后那两只耳朵,慢慢地、试探性地,竖了起来。
  苏愈看着那对耳朵从抿着到竖起的过程,又好气又好笑。
  “我……”兔眠开口,声音轻轻的,“我去做午饭。”
  他转身要走。
  苏愈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兔眠。”
  兔眠停住,回头看她。
  那双红眼睛里还是带着一点紧张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
  苏愈想了想,说:“我感觉你精力特别旺盛。”
  这话一出口,碎掉的人换成了兔眠。
 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。
  从乖巧听话,瞬间愣住,而后慌张,不知所措。
  手里的锅差点滑下去,他手忙脚乱地接住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护身符。
  那两只耳朵又抿下去了,抿得紧紧的,几乎看不见。
  他站在那儿,垂着头,沉默了好几秒。
  然后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,走过来,轻轻地,用空着的那只手勾住苏愈的手指。
  那只手有点凉,微微发抖。
  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红眼睛里汪着水光,亮晶晶的,湿漉漉的,可怜巴巴的。
  睫毛上甚至挂着一点细碎的水光,要掉不掉的样子。
  “求契主别不要我。”他说,声音软得发颤,“我、我很能干的,我能给你攒晶核,很多很多晶核……”
  苏愈愣住了。
  不是,她只是问一句。
  怎么就快进到要丢掉他了?
  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我没说不要你啊?”
  兔眠看着她,眼睛里的水光晃了晃。
  “我就是问你一句,”苏愈说,“你精力是不是特别旺盛。”
  兔眠眨了眨眼。
  那双眼睛里的水光慢慢收回去一点,但还是亮亮的,湿湿的。
  他看着她,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骗他。
  “你刚才说别不要我,”苏愈问,“为什么会这么想?”
  兔眠沉默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阿爸说的。”
  “阿爸?”
  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阿爸说,如果被契主发现自己精力旺盛,可能会被丢掉。”
  苏愈更迷惑了:“这是什么逻辑?”
  兔眠抿了抿嘴唇,像是在想要不要继续说。他看着苏愈的表情,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的脸,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想知道。
  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  “兔族兽人,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“精力都比较旺盛。”
  苏愈点点头。这个她看出来了。
  “旺盛……不好吗?”她问,“听起来还挺健康的。”
  兔眠摇摇头,又点点头,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样子。他想了想,说:“阿爸说,一定要每天晚上趁契主睡觉的时候,把自己精力消耗完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不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然会惹契主不开心的。”
  苏愈越听越迷惑。
  “为什么会不开心?”
  兔眠看着她,好像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一直在问。
  他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会……好奇心比较重,总想做点什么……”
  苏愈等着他继续。
  但他没继续了。
  “就这样?”她问。
  兔眠点点头。
  苏愈想了想。好奇心重,总想做点什么——听起来,好像还好啊?
  她正想再问,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  不止一个。
  兔眠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。
  那对耳朵都放松了一点,不再抿得那么紧。
  他松开勾着她的手指,退后一步,抱着锅往火堆边走。
  苏愈看着他那个如释重负的背影,觉得这兔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  然后她转头看向洞口。
  阳光从洞外照进来,把那一块照得发白。
  几个身影正从那片白光里走进来,逆着光,只能看见轮廓。
  打头的那个她认得,鹿淮。
  鹿褐色的长发束在脑后,走路的姿态一如既往的从容。
  渡霄跟在他后面,一进洞口就四处张望,看见她就想蹦过来,被鹿淮看了一眼,又憋回去了。
  蛇九走在最后,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,但进门之后视线就落在她身上,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  但走在他们中间的,还有一个巨大的身影。
  比所有人都高,比所有人都大。
  等那群人从逆光里走出来,苏愈才看清那个身影。
  是一只老虎。
  一只巨大的老虎。
  两米多高的身躯,金黑色的皮毛在洞内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光泽。黑色的条纹从脊背一直延伸到腹部,额头上那个“王”字纹路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。
 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,瞳孔竖成一条线,在光下微微收缩。
  但他走得很慢。
  每一步都踏得小心,肩膀有一块皮毛结了痂,黑红色的,在金色的毛发里格外刺眼。
  后腿那里有一道很长的疤,还没完全愈合,走起来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。
  他就那么跟在几个人后面,走进洞里,走到火堆旁边,然后停下来。
  苏愈仰着头看他。
  太大了。
  两米多高的老虎站在面前,她坐着,他站着,那个高度差让她得把脖子仰到最大才能看见他的脸。
  那巨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她身上光,把她罩在一片淡淡的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