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愈把饭留了两碗,搁在石锅旁边用石板盖着,怕凉了。
  炖肉和烤虾也各留了一些,叫花鸡还剩半只,她用叶子包好。
  晚上回来的几个人尝了之后,都说非常好吃。
  吃完饭,苏愈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兽皮卷,展开铺在膝头。
  火光跳了跳,兽皮上的人形在光影里忽明忽暗。
  那些线条还是老样子,符号弯弯绕绕的,蜷缩着,像睡着了的小虫。
  狐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呼吸扫过她耳廓,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温热:“还在看这个东西?”
  “嗯。”
  “看出什么了?”
  苏愈摇了摇头。
  狐言伸手把兽皮卷从她手里抽走,举高了看了看,又还给她,语气漫不经心的:“也许出门看会有不一样的想法呢。老闷在洞里看,眼睛看花了也看不出什么。”
  苏愈想了想,觉得好像有点道理。
  她站起来,把兽皮卷攥在手里,跟着狐言往外走。
  洞口的风灌进来,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草木的气味。
  洞外的星空比她预想的要好看得多。
  没有月亮,或者月亮还没升起来。
  整片天穹铺满了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把一把碎晶核撒在了深蓝色的兽皮上。
  银河从东边横跨到西边,浓淡不一,中间有一段亮得几乎发白,像被什么抹开了一样。
  苏愈仰着头看了会儿,脖子酸了才低下来。
  狐言站在她旁边,没有看星星,一直在看她。
  他的眼睛在星光下颜色变浅了,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银河的光,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,看起来很温柔——但苏愈已经学会了不被这张脸骗。
  “好看吗?”狐言问。
  “好看。”
  “那做点更好看的事?”
  苏愈转头看他。
  狐言的表情无辜极了,但手指已经搭上了她袖口的边缘,指腹在她手腕上轻轻蹭了蹭。
  苏愈把手抽出来,瞪了他一眼。
  狐言笑了,收回手,倒也没纠缠,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旁边的树干上,双手抱胸,下巴抬了抬,示意她继续看兽皮卷。
  苏愈蹲下来,把兽皮卷铺在膝盖上。
  人形在星光里若隐若现,但线条的深浅变化比在洞里更明显了,有些地方在火光下看不清,在星光下反而浮了出来。
  她盯着那些线条,试着像昨晚那样放空自己。
  不要刻意去看,让眼睛自己去找。
  然后她看到了。
  一根线条闪了一下。
  很微弱,像萤火虫尾部的亮光,在皮子上一闪而过,熄灭了。
  但与此同时,苏愈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  像一根紧绷的弦被人拨动了,嗡的一声,震颤从头顶传到指尖。
  她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变了——不是模糊,不是晃动,而是她的手,那只攥着兽皮卷边缘的手,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。
  时间很短,可能只有一次呼吸的功夫。
  下一秒,她的手恢复了原样。
  苏愈愣在原地。
  狐言没有看到她手上的变化,但看到了她盯着手整个人僵住的姿态。
  他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来,伸手捏住她的手腕,翻过来看了看手背,又翻过去看了看手心。
  他的手指冰凉,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  “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变了,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短促,紧绷。
  “我刚才……”苏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的手好像变透明了。”
  狐言没说话。
  他把她的手举到火光下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又凑近了仔细看,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皮肤。
  什么异常都没有。
  他抬起头,琥珀色的瞳孔盯着她的眼睛,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胡话。
  苏愈把手抽回来,重新盯着兽皮卷。
  那根发过光的线条现在安安静静的,和其他线条混在一起,看不出任何区别。
  但她记住了它在脑子里的那根弦——那根被拨动的、嗡鸣着的弦。
  她闭上眼,试着在脑海里重新触碰那根弦。
  手又变透明了。
  但这次比上次持续的时间更短,几乎是在她意识到“又透明了”的同时,一切就恢复了原样。
  “你看到了吗?”苏愈的声音发颤,兴奋极了。
  她把手从狐言手里挣出来,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,又蹦又跳,“你看到了吗!你看到了吗!你看到了吗?!”
  狐言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,后背撞在树干上。
  他的手落在她腰侧,稳住了两个人,呼吸有些不稳。
  “看到了。”他说。声音还是有点紧,但比刚才好了一些。
  他垂下眼,看着她的脸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我刚才……兽印在发热。”
  苏愈愣了一下,从他肩膀上抬起头:“什么?”
  “兽印。”狐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上臂,隔着衣服,那里是兽印的位置,“你变透明的时候,它在发热。现在不热了。”
  苏愈眨了眨眼。
  “意思是……”她慢慢地组织语言,“我在调动你的能力?”
  狐言看着她,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
  他的表情很奇怪,像是紧张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搅在一起,让他的嘴角失去了平时那种从容的弧度。
  “你的能力是……隐身?”苏愈问。
  她记得之前听谁提过一嘴,狐言的能力偏隐匿方向,但具体是什么她没有深究过。
  狐言没有回答。
  他靠在树干上,一只手还搭在苏愈腰侧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
  苏愈注意到他的沉默,抬起头看他。
  狐言的表情让她觉得陌生。
  他平时永远是那副懒洋洋的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,嘴角永远挂着笑,眼睛永远在打量什么。
  但现在,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嘴唇抿成一条线,琥珀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她,像在等一个判决。
  “你能不能给我看看?”苏愈说,眼睛亮亮的。
  狐言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。
  久到苏愈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。
  她正要开口,狐言忽然笑了一下,很浅的、几乎没有弧度的笑。
  “你不会觉得不好吗?”他问。
  “什么不好?”
  狐言抿了抿嘴。
  这个动作在他身上很少见,他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,嘴唇动了几次,最后挤出一句:“这样……卑鄙的能力。”
  苏愈整个人愣住了。
  卑鄙?
  她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三圈,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  那个整天拱火、看热闹的狐言,说自己卑鄙。
  “为什么卑鄙?”苏愈问。
 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,不要太惊讶,不要太心疼,但她的声音还是比平时高了一些。
  “因为没有正面攻击的能力。”狐言说。
 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,视线落在旁边不知道什么地方,声音低下去,喃喃道“偷袭。”
  他停了一下,手指在苏愈腰侧蜷了蜷,又松开。
  “这不是一个雄性该有的能力。不能堂堂正正打一场,用这种方式……赢了也不光彩。”
  苏愈看着他。
  星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,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,另外半边隐在暗处。
  他的表情从侧面看很平静,但喉结一直在动,像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。
  他很在意这件事。
  他以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姿态,解释给她听。
  等待她的判决。
  “我想看。”苏愈说。
  狐言转过头看她。
 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,还有她身后漫天的星光。
  苏愈伸出手,扯了扯他的袖子,认真地说:“我不管你那个能力叫不叫卑鄙。”
  “有一个道理,是我以前听过的——不管黑猫白猫,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。”
  狐言的眼睫颤了一下。
  “我想看。”苏愈又说了一遍,声音放软了一些,“展示给我看。”
  狐言看了她很久。
  久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