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看花。”
  “好呀,等我走完流程。”
  渡霄乖乖的陪着苏愈锻炼,洗漱,吃饭。
  等苏愈休息完。
  渡霄在洞口外面蹲下身,变出原型。
  苏愈踩着蛇九准备的,专门垫脚的石头,爬上他的背。
  把青纱编的座椅固定在渡霄的背上。
  “好了?”渡霄偏过头,黑色的眼睛从肩头露出来。
  “好了。”
  翅膀展开。
  黑色的飞羽从肩胛处刺出,每一根的边缘都薄得透光。
  然后他振翅——
  苏愈感觉到座椅往下一沉,离开了地面。
  像坐在一只被水流托起来的木碗里。
  渡霄的翅膀扇了第二下,第三下,他们的高度稳定下来。
  然后风墙升起来了。
  起飞时扑在脸上的风忽然变软了,像被什么力量梳理过,从四面八方无规则地撞击变成了一股柔和的、同一个方向的流动。
  那股流动从她面前升起,沿着她的脸颊两侧滑过去,在她身后合拢。
  她整个人被罩在一个无形的风茧里。
  头发不飞了,裙摆不拍了,睫毛不会被风压得眯起来。
  她可以睁大眼睛看任何方向。
  她把手臂伸出去。
  手指穿过风墙的边缘——指腹感觉到一丝凉,风的流速在她的皮肤上从零跳到饱满,像把手伸出疾驰的窗外。
  她把手收回来,风墙在她指缝间合拢,重新变成那间安静的空气屋子。
  海在他们下面。
  从空中看,海不是平的。
  近岸的地方是透明的浅绿,能看见礁石的轮廓在水面下隐约晃动。
  往外变成琉璃色,琉璃色里夹着一道一道的深蓝。
  再往外沉成靛青,靛青的边缘和天空焊在一起。
  浪从远处涌过来的时候,海面上会先鼓起一道暗色的隆起,像巨兽的脊背在水面下滑动。
  隆起往前移动,越来越高,越来越陡,最后顶端碎成白色,整道浪塌下去。
  渡霄带着她沿着海岸线往北飞。
  苏愈看见青纱带她去过的扇贝礁,看见集市,摊位棚子被海风吹得一鼓一鼓的。
  “愈宝。”渡霄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被风墙滤过之后变得很清晰,像他就在她耳边说话,“看左边。”
  她往左转头。
  海面上有一道灰色的脊背正在升起来。
  不是跃出,是上升。
  像一座岛屿从海底缓慢地生长。
  灰色的皮肤光滑得像被打湿的巨石,上面附着细密的藤壶,藤壶的壳是灰白色的,在日光里泛着珍珠母的光。
  脊背继续上升——苏愈看见了气孔。
  不是她想象中长在头顶的那种。
  更靠前的,像一个巨大的、正在张开的鼻孔。
  一根水柱喷出来。
  像是整片海水被抛向空中。
  白色的水沫在最外层,中间是透明的海水,最里面掺着气泡,气泡在日光里变成银色。
  水柱升到最高处停了一瞬,然后散开,碎成千万颗水珠,往四面八方落下去。
  渡霄的翅膀倾斜了。
  苏愈感觉到整个座椅往左偏,身体被安全绳兜住。
  他带着她朝水柱散开的方向飞过去。
  水珠还没有完全落尽,空气中悬浮着极细密的水雾。
  她闻到了一种味道——咸的,凉的,带着海藻被太阳晒过之后蒸出来的清气。
  然后水雾扑上来了。
  水雾扑在风墙上。
  在距离她皮肤大约一掌宽的地方停住了。
  细密的水珠挂在风墙的外壁,颤巍巍的,每一颗都折出极小的虹彩。
  渡霄带着她从水雾里穿过去。
  风墙外壁的水珠被气流带动,沿着弧形表面往后滑,在她身侧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。
  她伸出手,指尖穿过风墙,水雾立刻扑上来,沾湿了她的指腹。
  凉凉的。
  然后她看见了彩虹。
  水雾里的彩虹是一小段,弯弯的,从渡霄的左翅尖跨到右翅尖。
  赤橙黄绿青蓝紫,每一种颜色都薄得像一口气,被水雾托着,颤巍巍地浮在那里。
  渡霄的翅膀动一下,虹就碎掉,水雾重新聚拢时又拼回来,颜色比刚才淡了一层。
  他带着她从那道虹中间穿过去。
  苏愈把手收回来,指尖上的水珠在风墙里面慢慢蒸发。
  凉意从指腹退走,被渡霄的体温取代。
  悬崖出现在视野里。
  从空中看,它只是一个凸出海面的石质平台,平台顶部覆着一层颜色,像是黄色、白色、紫色交杂的绒毯。
  渡霄开始降低高度,盘旋着往下落。
  苏愈感觉到座椅一沉一沉的,像坐在一片慢慢飘落的叶子上。
  落地了。
  渡霄的爪子抓住崖顶的岩石,伏低身体。
  苏愈解开腰侧的安全绳,从他背上滑下来。
  脚踩在实地上的时候,花从她脚踝两边漫上来。
  黄的挤着她的小腿,白的贴着她的膝盖,紫的勾着她的裙摆。
  她往前走一步,花茎在她小腿上刮过去,软的,凉的。
  “好漂亮!”
  渡霄变回人形。
  他把座椅从背上解下来,靠在崖壁边放好。
  然后他蹲下去,开始摘花。
  “嘿嘿,我给你编花环。”
  他摘花的样子和他磨羽毛时一模一样。
  每一朵都要举到眼前看一看。
  黄的看花瓣圆不圆,白的看边缘有没有枯黄,紫的看颜色均不均匀。
  满意的放在膝盖上,不满意的轻轻放回花丛里。
  他膝盖上攒了一小堆花之后,开始编花环。
  苏愈认出了那个手法——青纱教过她。
  草茎对折,压住,绕一圈,拉紧。
  但花茎不是草茎。
  花茎是软的,汁液丰富,一折就断。
  渡霄和花较着劲,折断了很多根才编出了花环。
  歪歪扭扭的。
  有的地方花挤成一团,黄的压着白的,白的挤着紫的。
  有的地方空着一截,只有花茎光秃秃地绕过去。
  整体是一个不太圆的圆,有一个地方鼓出来一个小包。
  渡霄把这个花环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苏愈面前,戴在她头上。
  苏愈伸手摸了摸。
  歪的那一截正好垂在她左耳侧,紫花和白花挤成一团,花瓣蹭着她的耳廓。
  空的那一截贴着她的后脑勺,草绳的纹理凉丝丝的。
  “愈宝真好看!”渡霄说。
  可能是觉得手不是很好操控,他变成了一只小渡鸦。
  小小的。
  能蹲在她掌心里。
  黑豆似的眼睛占了他整张脸的一大半。
  可爱极了。
  他飞起来。
  翅膀扇得很快。
  飞到花丛里,嘴壳子对准一朵黄花的茎,歪着头,咔嚓。
  花茎断了。
  他衔着那朵黄花飞回来,悬停在她头顶。
  翅尖扫过她的额发。
  她感觉到他的爪子在她头发上轻轻点了一下,像是在找落脚的地方。
  找到了。
  爪尖轻松勾住一小缕头发,他整个身体晃了晃,然后把黄花插进她发间。
  插歪了。
  他用嘴壳子推了推花茎,推正了。
  飞回去衔第二朵。
  白花。
  衔回来,悬停,插花。
  这次插在黄花旁边。
  紫花。
  插在她耳朵后面。
  嘴壳子碰到了她的耳垂,凉的。
  他飞快地把嘴壳子缩回去,翅膀扇得快了两拍。
  然后又把紫花往前推了推,推稳了,才飞走。
  苏愈坐在花丛里。
  小鸟在她头顶忙碌。
  她看不见他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他的爪子在她头发里找落脚点时那种轻而碎的触感。
  他插完一朵花飞走时,会用头轻轻蹭一下她的头发。
  然后过一小会儿,爪尖又落下来了。
  苏愈觉得自己像个童话故事里的公主,小鸟为她忙前忙后的簪花。
  她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一团毛茸茸的温热。
  小鸟在她掌心里震了一下翅膀,但没有飞走。
  她用指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