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愈回家后倒头睡了很久。
鹿淮把她放在兽皮上。
她脸埋进枕头里,呼吸就沉了。
连衣服都是别人给换的。
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。
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,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睡得很死,没有梦,没有记忆。
像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黑洞里,什么都听不见。
醒来的时候,洞里暗沉沉的,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。
她躺在那儿盯着洞顶看了很久,脑子慢慢从水里浮上来。
然后那些画面开始往回涌——琥珀色的眼睛,在昏暗的洞里亮得不像话。
烤焦的肉,油凝在表面,白花花的一层。
她闭了一下眼睛,把那些画面压回去。
苏愈坐起来,发现兽皮旁边放着一碗汤,还是温的。
旁边还有几块切好的肉干,用叶子垫着,摆得整整齐齐。
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是蛇九煮的汤,加了野菜,清淡的,暖暖的。
她喝完汤,把碗放下,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到洞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外面的阳光照进来,刺得她眯起眼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掀开帘子走出去。
洞口外面,大家各做各的事。
蛇九在缝东西,兔眠在磨粉,狐言坐在石头上不知道在想什么,山君趴在不远处假寐。
他们看见她出来,呼吸似乎都轻了。
几双眼睛盯着她,像在确认她是否无恙。
又怕给她压力,让她想起不好的事情。
于是在她看向大家的时候,他们又匆忙转开视线。
大家都在看她,又都不看她。
她假装没注意到,走到火堆旁边坐下,拿了一块肉干嚼起来。
嚼了两下,忽然觉得嘴里那股焦糊味又泛上来了。
苏愈看了看手里的肉干,放一旁不再吃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苏愈发现家里变了很多。
不是东西变了,是人变了。
她要去溪边打水,兔眠立刻放下磨盘跟上来,说“我帮你”。
她说不用,兔眠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耳朵竖着,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。
她去采野菜,狐言说要一起去,说反正闲着没事。
她蹲在地上摘叶子,他就站在旁边,桃花眼扫过周围的每一棵树、每一丛灌木,像在数有多少片叶子。
而且无论她做什么,山君都会从假寐中抬起头,远远的跟上,像是她的24小时随身保镖。
苏愈知道他们在怕什么。
但她不想这样。
不想整个家的气氛紧紧张张的。
不想她一说要出门采个什么,大家如临大敌的样子。
好像她是什么瓷娃娃,碰一下就会碎。
她明明活的好好的。
但她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。
说了,他们会说“我们没紧张啊”,然后继续紧张。
她只能假装看不见,假装不知道,假装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青纱伤得很重。
鹿淮跟她说的时候,语气平平,像在讲一件已经翻过去的事。“他基本上是在以命相搏。”
苏愈听着,手指蜷了一下。
鹿淮说,那天大家在捕猎。
青纱离开了一小会儿,没有回来。
最了解青纱的狐言先觉得不对,说可能出事了。
他们沿着青纱离开的方向去找,找到了带她气味的果子。
然后找到了青纱用血留下的标记。
一团一团的,沿着林子深处延伸,有些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的圆点,嵌在落叶和泥土之间。
沿着那些血迹,他们找到了青纱。
他当时已经昏迷了,浑身是伤,长发断了一半,身上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蛇九擅长解毒,花了好一阵才把毒逼出来。
因为担心她,他们匆忙把青纱弄醒。
得知方向后,一群人又忙着往她那边赶。
所以青纱相当于身受重伤、失血过多,被人从昏迷中强行唤醒,还被带着颠簸了一阵。
最后为了引开金蛰的注意力,还让他去洞口当诱饵。
鹿淮说他的伤需要养很久。
苏愈第一次认真看清青纱的脸,是在换药的时候。
他趴在兽皮上,灰白色的长发散落在一旁,断掉的那截参差不齐,但剩下的发丝依然柔顺地铺在肩上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
他的皮肤很白,像玉一样。
眉形细长,尾端微微下垂。
睫毛垂下来的时候,像蝴蝶翅膀颤动。
苏愈一点点描绘着他的容貌。
苏愈以前总觉得青纱“好看”,但那种好看是模糊的气质,清冷安静,像隔着一层水雾看花。
现在水雾散了,她才看见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——眉骨的弧度、鼻尖的形状、耳垂的厚度、下颌转角的角度。
安静的、内敛的,像一幅工笔画,你要凑近了才能看见那些细如发丝的笔触。
他趴在那里,呼吸很浅,胸口一起一伏的,灰白色的长发铺在兽皮上,整个人像一尊被人打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玉雕,裂纹还在,但依然好看得不像真的。
苏愈蹲在他旁边,手指捏着药粉袋,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。
她把药粉撒上去,用干净的兽皮条缠好,手指尽量轻,怕弄疼他。
青纱昏迷着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后面换药的时候,苏愈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。
如果他刚好是醒着的,他就会安静的注视着她。
眼睛干干净净的,像两汪浅水,清澈见底,没有一丝杂质。
里面没有心疼,没有愧疚,没有后怕,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温柔。
很纯粹的、不掺杂任何东西的温柔。
好像仅仅看到她,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。
这让她很安心。
那些被大家小心翼翼对待时紧绷起来的神经,好像在这目光里一点点舒展开来。
有一次她换完药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——不是故意的,就是手伸出去了,指尖碰到他的脸颊。
凉凉的,滑滑的,像摸着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太久的玉石。
她想收回来,青纱侧了一下头,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掌心。
动作很轻,像一只蹭手的小动物。
他的鼻尖也是凉的,蹭过她掌心的时候带起一阵微微的痒。
苏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把手掌摊开,让他蹭。
青纱蹭了两下,鼻尖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弧,然后停下来,抬眼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。
苏愈说:“你怎么跟小狗一样。”
青纱没说话,嘴角弯弯,又蹭了一下。
他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那是让人看着也会觉得安静且满足的笑。
苏愈觉得这人真的很好玩——明明一副仙气飘飘的样貌,却是一条鲨鱼,长着一嘴尖牙;明明是一只安静乖巧的喜欢被摸鼻子的小狗鱼,但却打起架不要命;为了她咬伤自己留下标记,生怕她没办法得救。
她摸了好一会儿,摸到掌心都暖了才收回来。
青纱的鼻尖在她收手的时候追了一下,没追上,就停在那里,看着她。
眼睛还是那样,干干净净的,温温柔柔的。
至于渡霄嘛。
他已经快死了。
倒不是毒弄的。
这人当时中了毒就倒在地上,大家忙着追人,根本没理他。
鹿淮跟她说的“没事”,纯属是实话说了一半。
七阶兽人中了七阶的毒,一两天确实是不会死。
一群人追着金蛰的踪迹跑了,留下渡霄一个人趴在瀑布旁边的泥地里,浑身动弹不得,脸朝下,嘴里全是泥。
后来鹿淮把她抱回去安顿好,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,让蛇九回去把他拖回来解了毒。
所以他其实伤不重,比青纱轻很多,毒清了之后养了两天就活蹦乱跳了。
但是他在家里的生活吧,生不如死。
因为太菜。
因为被人一招放倒,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。
因为让苏愈差点被人带走,自己趴在地上抠泥,什么都做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