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摊的时候,夕阳已经把海面染成了橙红色。
狐言把装晶核的兽皮袋掂了掂,嘴角一弯。
苏愈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袋子鼓鼓囊囊的,口子扎紧之前她瞄到里面满满当当的光泽,比她之前春集上见过的任何一笔交易都要多。
“多少?”她小声问。
狐言比了个手势。
苏愈的眼睛瞪大了。
将近之前春集的两倍。
一天的收获。
她扭头看了一眼山君。
山君正在收拾石板。
蹲了一整天,深棕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松散,几缕碎发从发带里挣出来,贴在后颈上。
他把石板从火上搬下来,手指捏着石板边缘,手臂的肌肉线条在夕阳里绷了一下又松开。
石板上还残留着烤饼干的余温,热气在晚风里散成薄薄的白雾。
“山君。”苏愈走过去。
山君抬起头,金色的眼睛对上她。
断眉下面沾着一小撮面粉,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发现。
“累不累?”她问。
山君拍了拍手上的灰,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轻松得很。”他说,“控了一天,后来熟了,还能分心帮兔眠烤两炉蛋糕。”
苏愈看了看旁边那剩下的几个小蛋糕——金黄色的,表面微微焦脆,和饼干摆在一起。
她记得下午有一阵子饼干和小蛋糕是一起出的,当时她还以为是兔眠烤的。
苏愈给山君树了个大拇指,夸夸:“山君真棒!”
青纱把最后一摞叶子包裹码好。
苏愈想了想自己稀烂的打包技术。
她确实没帮上什么忙。
鹿淮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。
他把水囊递过来,等她接住了,才开口:“愈宝明天可以去集市玩一玩。”
苏愈含着水,含糊地“嗯?”了一声。
“集市还要开好些天。”鹿淮说,“摊位有我们守着就够了。你在这里坐了一天,吵吵嚷嚷的,不舒服吧?”
苏愈把水咽下去。
她确实不太舒服。
不是身体上的——椅子很舒服,蛇九铺的软皮刚好托住她的腰,鹿淮递水递得及时,果子也没断过。
是那种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声音,一整天不停地往耳朵里灌。
讨价还价的,打招呼的,幼崽哭的,兽皮拖过地面的,晶核碰晶核的。
她坐在摊位正中间,所有的声音都从她身边流过去,像坐在一条噪音河的河心。
“那我明天不来了?”她说。
“去玩吧。”狐言把兽皮袋系在腰间,转头冲她眨了眨眼,“赚的晶核够多了,宝宝负责花就行。”
渡霄从后面冒出头来,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:“愈宝明天去哪?我陪你!”
兔眠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渡霄没听见。
苏愈想起青纱的承诺。
“青纱。”她转向他,“你之前说明天带我去海里。”
青纱正在扎最后一个包裹。
闻言抬起头,浅灰色的眼睛眨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草绳在他指间绕完最后一圈,结落在正中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早上,苏愈出门前往胳膊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晶核粉。
这是蛇九跟夏晴家契约者学来的——晶核磨成细粉,加水调成稀糊,涂在皮肤上能防日头晒伤。
苏愈不知道原理是什么,只感觉兽世实在是神奇。
她把晶核粉调好,在脸上、脖子上、手臂上薄薄地涂了一层。
晶粉在皮肤上留下一层极淡的珠光,像蒙了一层细密的露水。
她对着水照了照,觉得有点好笑——以前出门涂防晒霜,现在出门涂晶核粉,换了个世界,该晒还是得晒。
青纱已经在洞口等她了。
浅灰色的长发难得束在脑后,露出清瘦的肩线。
“走吧。”苏愈说。
近海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不少。
迁徙安顿下来之后,各个部落的兽人都开始往海边跑——有来捕猎的,有来玩水的,有像苏愈一样被集市吵得头疼出来躲清静的。
浅滩上散落着三五成群的人影,水面上时不时冒出一颗脑袋,甩甩头发上的水,又沉下去。
苏愈看了看那片热闹的海面。
“青纱,我们走远一点吧。”她说。
青纱点点头。
他走到水边,变回了兽形。
青纱的背鳍竖起来,像一面三角形旗帜。
苏愈涉水走过去,扶着他的背鳍爬上去。
和之前一样,青纱用异能给她“系上安全带”。
然后青纱动了。
海水从两侧涌过来,在她脚边劈开,溅起的白色泡沫往后飞去。
风也变大了。
青纱游得很快,像一把刀切开绸缎,尾巴左右拨水,每一次摆动都把他们往前送出一大截。
苏愈试着把背鳍往左压。
青纱的身体往左倾斜,划出一道弧线。
她往右压,他就往右拐。
她把背鳍当方向盘,左扭一下右扭一下,青纱就在海面上划出一串弯弯曲曲的水痕,像一条喝醉了的海蛇。
苏愈笑出了声。
风把她的笑声往后扯,碎在浪花里。
她松开一只手,摸了摸青纱的背。
鲨鱼的皮肤在她掌心里滑过去,涩涩的,带着海水的凉。
“再远一点!”她喊。
尾巴摆了一下。
青纱加快了速度。
他们在一处安静的水域停了下来。
这里离岸边已经很远了,回头望过去,海滩上的人影缩成了小小的点。
海水的颜色比近岸处深了一个色号,从透明的浅蓝绿沉成饱满的琉璃色。
阳光照下来,在水面下碎成无数根晃动的光柱,一直扎进看不见的深处。
青纱变回了人形,浮在她旁边。
浅灰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,像一小片生了根的水草。
他伸手指了指下面。
“下面是我以前常待的地方。”
苏愈深吸一口气。
青纱的手伸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凉的,有力的。
他牵着她往下潜。
海水从四面八方裹上来。
凉意贴着皮肤蔓延,从脚踝到膝盖,从膝盖到腰,从腰到胸口。
耳边的声音变成了被水过滤过的、闷闷的嗡鸣,像把耳朵贴在巨大的贝壳上。
远处有细微的咔哒声,不知道是什么。
近处只有气泡从她嘴里冒出去的咕噜声。
在水下能呼吸真的很神奇。
青纱牵着她往下。
他的浅灰色长发在水里散开,每一缕发丝都在缓慢地漂动,像有自己的意志。
光线穿过发丝之间的缝隙,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。
她看见了那个平台。
是一块凸起的礁石,顶部平整得像被人削过。
上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水草,短短的,随水流微微摆动,像铺了一块绿色的绒毯。
平台边缘长着几丛她不认识的水生植物,叶子是长条形的,颜色从深绿到褐红都有,在水流里缓慢地翻卷。
平台的一角,搁着一扇贝壳。
游近了苏愈才看清它有多大。
合起来的时候大概有两个她那么高,半张着,露出里面光滑的内壁。
贝壳的外侧是灰褐色的,粗糙,有一圈一圈的纹路从壳顶扩散开来,像树木的年轮。
但内壁完全是另一种东西——
光滑得能照出人影,颜色是极淡的粉,从壳顶往边缘渐变成月白色,又从月白色过渡到边缘那一圈浅浅的珠光。
光线从水面照下来,穿过海水,落在贝壳内壁上,被那层珠光反射成碎碎的、流动的虹彩。
苏愈伸手摸了一下内壁。
滑的,凉的,像摸在一块被打磨了无数遍的玉石上。
她看向青纱,指了指贝壳,又指了指自己,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“合上”的手势。
青纱游过来,确认了一下她的表情。
苏愈点头。
他的手搭上贝壳的边缘。
两扇壳慢慢合拢。
光线从缝隙里收窄,收成一条线,然后消失了。
黑暗。
但不是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