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,苏愈慢慢看到了集市的另一面。
  前几天忙着摆摊、招呼客人、数晶核,她没太多心思看别的地方。
  后面客人少了些,大家配合也熟练了起来,她坐在摊位后面,也开始注意到周围的人和事。
  大概是有一天中午的时候,一个幼崽跑到摊位前面。
  很小,大概三四岁的样子,裹着一小块兽皮,光着脚丫,脸上脏兮兮的,但眼睛很亮。
  她站在摊位前面,盯着石盘上的小蛋糕看,眼睛一眨不眨。
  苏愈注意到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咽口水。
  她的手攥着衣角,脚趾头在地上蜷着。
  苏愈拿起一块小蛋糕,递过去。
  幼崽看着那块蛋糕,没接。
  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不远处站着一个年长的雌性,大概是她的阿妈或者家里长辈,穿着和那个卖肉干的年轻雌性差不多的粗兽皮筒衣,手里提着一个半空的袋子。
  年长雌性对上苏愈的目光,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没说话。
  幼崽还在看小蛋糕,眼睛亮亮的,但手缩在身后,不敢伸出来。
  苏愈蹲下来,拿着小半块蛋糕往前递了递:“拿着,不要晶核。”
  幼崽又回头看年长雌性。
  年长雌性犹豫了很久——苏愈看见她的嘴唇抿了好几次,手里的袋子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
  最后她走过来,蹲下身,从苏愈手里接过那块小蛋糕。
  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很低,像怕被人听见。
  她把蛋糕递给幼崽。
  幼崽接过来,两只手捧着,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鼓的,嚼了两下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  年长雌性看着幼崽吃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  她拉着幼崽的手,转身走了。
  幼崽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苏愈一眼,嘴里还含着蛋糕,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,苏愈没听清,但冲她挥了挥手。
  狐言站在旁边,全程没说话。
  等那两人走远了,他才把石盘上的小蛋糕重新摆好,动作和平时一样,不紧不慢。
  青纱蹲在摊位旁边,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在折,折了两下停下来,抬头看了苏愈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折。
  下午晚些时候,集市上的人少了一些。
  苏愈去旁边的摊子买水,路过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。
  她本来没想听,但“北边”“流浪兽”这几个字飘进耳朵里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  “整个部落都没了。”说话的是个雄性,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,“流浪兽夜里摸进来的,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。”
  “人呢?”有人问。
  “雄性全死了。雌性被抢走了几个,剩下的也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摇了摇头,“雌性幼崽都被带走了,说是要带回去养。等长大了——”
  他没说完,但苏愈听懂了。
  她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水袋,感觉血液一下子凉了。
  她想起之前在家里听鹿淮说过流浪兽的事,说他们会在外面抓雌性,抓回去洗脑,让她们不会划破契约者的兽印,这样雌性就能任人摆布。
  那时候她只是“知道”这件事,像知道世界上某个角落有人在打仗、在挨饿一样,知道但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。
  现在不一样。
  她站在集市上,周围是人声鼎沸,阳光照在棚子上,照在地上,照在她手上。
  她的手是暖的。
  但听着大家谈论那个被洗了的部落,那些死了的人,那些被抢走的幼崽——她感觉背上发冷。
  她走回摊位的时候,腿有点软。
  狐言看见她,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水袋。
  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把水袋放好,然后站在她旁边,不远不近。
  苏愈蹲回摊位后面,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  那些人还在笑,还在吆喝,还在讨价还价。
  集市还是热闹的,太阳还是暖的。
  但她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变得很远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看得见,摸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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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二天苏愈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。
  她睁开眼,一张毛茸茸的脸凑在面前,近得能看见胡须根部细密的绒毛。
  兔眠蹲在她旁边,两只长耳朵垂在身侧,嘴里叼着一小枝野花。
  花是淡紫色的,很小,开得细细密密,枝茎上还带着几片嫩叶,大概是刚摘的,花瓣上沾着露水。
  苏愈愣了愣,脑子还没完全清醒,手已经伸出去摸了摸兔子的耳朵。
  兔眠的耳朵抖了抖,把那枝花往她手里塞。
  苏愈接过来,花枝凉凉的,带着清晨的湿气,凑近闻了闻,没什么味道,但看着就让人心情好。
  她揉了揉兔眠的脑袋,手指陷进那层软毛里,掌心被绒毛蹭得痒痒的。
  兔眠眯起眼睛,整个兔子往她手心里拱。
  苏愈揉了好一会儿,直到手指都揉热了,兔眠才心满意足地退开一点,耳朵竖起来,眼睛亮亮地看着她。
  苏愈躺回兽皮上,把那枝野花举在眼前看。
  淡紫色的小花在晨光里透出一点莹润的光泽,花瓣薄薄的,边缘微微卷曲。
  她翻了个身,把花放在枕边,又闭上眼睛。
  外面已经有声音了——狐言和兔眠大概已经去盯摊位了,蛇九在准备早饭,锅碗碰撞的声音隔着一层兽皮传过来,闷闷的,远远的。
  她又不急不慢地赖了一会儿,才坐起来。
  昨儿鹿淮跟她说了,后面几天人会少一些,面粉也用得差不多了,今天把最后一点东西卖完,收个尾巴。
  前面几天她焦虑得很,非要自己守着摊子,哪儿都不肯去。
  鹿淮说让狐言和兔眠去盯着就行,她可以多睡一会儿,她不听,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,蹲在摊位后面,像只护食的小动物。
  现在想想,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。
  苏愈揉了揉眼睛,把兔眠叼来的那枝花别在耳后,掀开帘子走出去。
  青纱已经在煮汤了,见她出来,盛了一碗递过来。
  苏愈接过去喝了一口,是野菜汤,清淡,但热乎乎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  她蹲在火堆旁边慢慢喝完,把碗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水珠。
  今天确实不急。
  最后一点面粉做成小蛋糕,最后几双拖鞋,卖完就没事了。
  她走到摊位的时候,狐言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摆好了。
  小蛋糕码在叶子上,整整齐齐,零星几双拖鞋排成一排。
  他站在摊位后面,姿态端正,看见她来了,桃花眼弯了弯,往旁边让了让,把主位留给她。
  苏愈蹲下来,把晶核袋子放在面前。
  客人零零散散的,不像前几天那么挤。
  苏愈守着摊位,卖了最后几块小蛋糕,反倒是拖鞋很快卖完了。
  收摊的时候苏愈把晶核倒出来数了一遍。
  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…她数了两遍,确认没错,总数大概有渡霄给她的一半左右。
  她把晶核分装在几个小袋子里,贴身放着,系好。
  袋子贴着皮肤,鼓鼓的,硬硬的,走起路来能感觉到它们在晃。
  她把手按在袋子上,按了一会儿,心里很满足。
  面粉全部用完了。
  拖鞋也全部卖完了。
  带来的东西一样不剩。
  下午大家一起去逛集市。
  这是苏愈来集市这么多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逛”。
  之前每天都是守在摊位后面,从早坐到晚,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,心里只想着多卖一块蛋糕、多卖一双拖鞋。
  现在东西都卖完了,袋子里的晶核沉甸甸的,她终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,在摊位之间慢慢走,看看别人在卖什么。
  鹿淮走在她左边,蛇九在后面,山君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  渡霄和兔眠在前面开路,看见什么新鲜的就跑回来说。
  狐言走在她右边,步子不紧不慢。
  青纱走在最后面,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捡了根草茎,绕在手指上又松开,松开又绕上。
  集市还是那个集市。
  棚子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