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愈睁眼的时候感觉特别疲惫。
她盯着头顶的洞壁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然后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——花田、月光、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、狐言凑近时温热的呼吸、他喉咙里那声软得能掐出水的哼唧。
还有她攥着他衣领的手。
苏愈把脸埋进兽皮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完了。
她心想。
社死了。
她昨晚在花田里待到半夜,被狐言抱回来的。
虽然那时候她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,但她是知道的——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,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,闻到了他皮肤上花的气味,还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很快。
他把她抱回洞里,放在兽皮上,给她盖好被子,在她头上落下一吻,然后走了。
她当时困得睁不开眼,但现在全想起来了。
每一秒都想起来了。
大家肯定都知道了。
她昨晚被抱回来的时候,虽然已经很晚了,但蛇九睡眠浅,渡霄那个大嘴巴肯定还没睡,兔眠耳朵那么好使——所有人。
所有人都知道她昨晚和狐言在花田里待到半夜,然后被抱回来。
苏愈把兽皮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成一个球。
她在黑暗里闭着眼睛,感觉自己的脸从额头烫到脖子,烫得像发烧。
她活了这么多年——虽然也没活多少年——从来没有这么社死过。
以前在学校的社死顶多是上课被点名回答不上来,或者在食堂端盘子摔了。
那些事过了就过了,没人记得。
但这件事不一样。
啊啊啊啊所有人都知道了!
她在兽皮里缩了好一会儿,直到喘不上气了才探出头来。
洞外有声音——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搬东西,锅碗碰撞的声音隔着一层兽皮传过来,闷闷的。
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没听清在说什么,但能听出渡霄的声音,还有兔眠偶尔插一句。
狐言的声音没出现。
山君的声音也没出现。
苏愈躺在那儿,盯着洞壁发了很久的呆。
她想起狐言昨晚的样子——他凑近的时候,耳朵红得要滴血,表情却是笑着的,桃花眼半眯着,睫毛扇了一下,像蝴蝶振翅。
那条大尾巴从身后绕过来,尾尖勾住她的手腕,绕了一圈。
他明明害羞得要命,偏要装作游刃有余;明明是自己凑过来的,偏要摆出一副“是你先看我的”的委屈。
她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:嘤嘤怪。
现在想起来,脑子里还是这三个字。
他太会了。
他明明极其聪明,对人性又深谙于心,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,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。
但在她面前,他表现出来的却是热情又克制、害羞又奔放。
他把自己放得很低,极尽谄媚。
那条尾巴也是工具。
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——或者说意识到了但装作没意识到——那条尾巴比她见过任何东西都会说话。
尾尖勾手腕的时候是试探,绕一圈的时候是撒娇,整条卷过来圈住她的时候是占有。
一句话没说,什么都说了。
苏愈把脸重新埋进兽皮里。
她在心里骂自己:怎么被一只狐狸勾两下就上头了?
她骂了自己一会儿,又想起昨晚她攥着他衣领的手。
那是她自己伸出去的。
算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压在枕头上,不想了。
反正已经发生了。
反正大家都知道了。
反正社死已经社死了。
她又在兽皮里赖了好一会儿,直到实在赖不下去了,才坐起来。
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也皱巴巴的,眼睛还有点肿。
她用手梳了梳头发,把衣服扯平,深吸一口气,掀开帘子走出去。
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然后她看见了山君。
他坐在洞口左边,背靠着洞壁。
不是兽形,是人形。
苏愈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之前没见过山君的人形。
他受伤以来一直是兽形趴着。
现在他坐在洞口,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。
肩宽背阔,像一面墙。
坐着的姿态很随意,一条腿屈起来,手臂搭在膝盖上,但那种随意底下藏着一种紧绷的力量感,像一头趴着的虎——蓄势待发。
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斜到颧骨,不深,但足够让人记住。
眉毛断了一截,正好在疤的末端,像是被那道疤切断的。
头发是深棕色的,随便扎在脑后,几缕散下来搭在肩上,痞气里带着一股悍劲。
他穿着深色的兽皮上衣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的手臂上也有疤,不止一道,深深浅浅的,像是一层叠一层。
苏愈站在洞口,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“我认识他”,而是“完了我犯事了”。
那个气势太吓人了。
不是刻意的凶狠,是骨子里带出来的——像那种坐在巷口、手里转着核桃、看谁都不顺眼的大哥,你不欠他钱都想绕道走。
苏愈愣在那儿,手还攥着帘子,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。
山君发现她了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然后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——不是刚才那种沉默的、压着什么东西的表情,是真正的、热情的、带着一点痞气的笑。
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,底下是滚烫的岩浆。
他站起来。
那个动作很快,但不急,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从趴卧到站立,流畅、安静、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感。
他站起来之后,苏愈才真正意识到他有多高。
他比她高了快两个头,肩膀比她宽了快一倍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,严严实实的,像一面墙倒下来。
苏愈仰头看他,脖子都仰酸了。
他低头看她,嘴角还挂着那个痞痞的笑,眼神认真。
“很高兴见到你,契约者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带着一点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是山君。”
苏愈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说话。
“我、我是苏愈。”她说,声音干巴巴的。
山君嗯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他往旁边让了一步,把洞口的光让出来。
他站在旁边,肩膀微微侧着,姿态还是懒洋洋的,但眼睛一直跟着她。
苏愈走出洞口,站在阳光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往旁边看了一眼——狐言不在。
在集市的这几天早上他都会坐在附近,她一出来就能看见他,但今天不在。
她没问,山君也没提。
蛇九把汤端过来,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渡霄蹲在旁边,嘴巴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被兔眠踩了一脚,闭嘴了。
苏愈低头喝汤,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。
但她能感觉到山君的目光。
山君的目光沉且重,像一座山。
苏愈喝完汤,把碗放下。
她抬头的时候,正好对上山君的视线。
他没躲,就那么看着她,嘴角带着一点痞痞的笑,断眉微微挑起。
苏愈被他看得耳朵又热了,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。
昨晚山君和狐言打了一架,那是一面倒的倾轧。
狐言在山君手上完全没有还手之力。
在家里待了许久的山君,早就清楚结侣的顺序,就是来的顺序。
想着集市结束,自己如果能早点恢复,就能早点结侣。
昨晚,山君连夜在林子里打猎。
凌晨他终于能化出人形,拖着一整只异兽回来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血,第一件事是往洞里看苏愈睡了没有。
却见狐言坐在不远处整理衣服、表情温驯、一副“什么都没干”的样子。
身上满是契约者的气味。
面对山君的视线,狐言坐在那儿,姿态端正,笑容不变。
然后两人就打了一架。
狐言成了那个没办法维持人形的。
只能拖着受伤的身体在外捕猎,希望能捕到几个晶核,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