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九的动作比苏愈预想的快得多。
  第二天下午,他就拿着一根木棍回来了。
  木棍大约一人高,成年人拇指粗细,有些弯曲,表面打磨得很光滑。
  苏愈拿起来弯了弯,木棍的弹性比她想象的好,弯到一定程度之后能感觉到一股往回拉的力,松手就弹回了原样。
  “这是什么木头?”苏愈问。
  蛇九说了一个她没听过的词,看她没听懂,又补了一句:“不容易掰断。”
  弦用的是兽筋。
  蛇九把兽筋泡软了搓成细绳,两头在木棍两端各开了槽,嵌进去,缠了好几圈,打了死结。
  弓弦绷紧之后,弓身自然弯曲成一个漂亮的弧度,苏愈用手指拨了一下弦,嗡的一声,余音在洞里回荡了很久。
  箭做得更简单。
  直树枝削成细杆,一头磨尖,尾部绑了三根短的羽毛。
  蛇九做了十支,每一支的长度和粗细都差不多,羽毛粘得整整齐齐。
  苏愈拿着弓,掂了掂重量,不轻不重,手感刚好。
  弓身贴着手掌的那一面被蛇九特意磨得圆润了些,没有毛刺,握上去不硌手。
  她搭了一支箭,拉开弓弦。
  拉满比她想得要费力,手臂微微发抖,箭头在瞄准的方向上晃来晃去。
  她松手,箭射出去了,但不是往前飞,是往斜上方窜了出去,扎进了洞口的帘子里,挂在上面晃荡。
  渡霄噗嗤笑了一声。
  苏愈瞪了他一眼。
  渡霄立刻把嘴闭上,但肩膀还在抖,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颤。
  一旁的兔眠忙不迭地蹦过去把箭拔下来,双手捧着递给她,重新搭上。
  兔眠的动作太快太殷勤,渡霄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  那表情一看就知道,他心里一定骂得很脏。
  苏愈懒得理这两人你来我往的暗斗,接过箭,转过身面向洞外。
  第二箭,她瞄准了洞外的一棵树干。
  那棵树很粗,树皮粗糙皲裂,上面有不知道谁留下的爪痕。
  她盯着树干上某一处深色的纹路,拉弓,松手。
  箭飞出去了,方向比第一箭正了很多,但离树干还有一大截距离,扎进了树干旁边的地里,箭羽露在外面,颤巍巍地抖着。
  苏愈皱起眉。
  她在想是不是自己姿势不对——她之前也没用过这东西,脑子里只有一些模糊的、不知道从哪看来的印象。
  渡霄蹲在旁边看着那支箭插在地上的位置,又看了看她拉弓的姿势,手肘撑在膝盖上,下巴搁在手掌上,难得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,说:“愈宝愈宝,你试试拉弓的时候右胳膊抬高一些。对,就是那个肘,别往下坠。”
  苏愈照做了。
  第三箭离树干近了一些,但还是没中。
  箭头扎进了树干旁边的灌木丛,惊起一只藏在里面的小飞虫,嗡嗡地绕了两圈飞走了。
  蛇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走过来,伸手调整了她握弓的位置。
  他的手指修长,指腹覆着一层薄茧,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凉丝丝的。
  他把她的手指往下一按,让虎口更紧地贴住弓身,又按了按她拉弦的那只手的手肘。
  “这里放低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  苏愈照做了。
  第四箭擦着树干的边缘飞过去,削下来一小片树皮。
  那片树皮薄薄的,在空中翻了两翻,落在了树根旁边的苔藓上。
  “进步好快。”狐言在一旁笑眯眯地夸她。
  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,双手抱胸,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看起来真诚极了。
  但苏愈知道这人夸人从来不挑时候,她射得再歪他也能找到角度夸。
  苏愈越听他们的夸夸,越觉得脸红。
  对面那树,她一个人都抱不住,射中了个边,有什么好夸的。
  虽然大家都是自己人,但是被所有人这样盯着看,苏愈有点紧张。
  她能感觉到好几道视线落在她背上、肩膀上、拉弓的手上——鹿淮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水,但没喝,目光透过碗沿看着她;青纱从编了一半的篮子后面露出半张脸,浅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;连闭眼假寐的山君都趴在毛皮堆里,下巴搁在前爪上,金色的瞳孔懒洋洋地追着她的箭。
  特别是自己射不中,就更紧张了。
  每射失一箭,她就觉得那些视线又重了一分。
  其实没有人催她,没有人叹气,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,但她就是觉得压力大。
  又射了两支箭,她把弓放下,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  “要不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把嘴边那句“你们能不能别看了”咽了回去,换了个说法,“你们先忙自己的,让我自己练一会儿。”
  鹿淮第一个反应过来,应和了一声,把手里的水喝了,拿起放在灶台边的兽皮地图,坐到洞最里面去了。
  青纱低下头继续编篮子,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,像是在弥补自己偷看的罪过。
  狐言笑了一下,留下一串彩虹屁般的鼓励后,转身走了。
  蛇九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,手里拿着那块没缝完的皮子,针线在指间穿行。
  但他坐的位置选在了洞口——背对着她,她抬头就能看到的角度。
  渡霄赖着不走,被苏愈瞪了第二眼之后,终于慢吞吞地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一步三回头地往洞外走。
  苏愈看了看还蹲在旁边的兔眠。
  兔眠从她开始射箭就一直待在旁边,不多话也不评价。
  看她箭矢剩的不多就跑过去捡,捡回来递给她,然后退回去蹲着。
  动作又快又轻,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。
  兔眠迎着她的视线讨好的笑,一双红色眼睛亮亮的,和她软乎乎的撒娇,说希望能帮她捡箭。
  天呐,好乖。
  苏愈想了想,还是心软把人留下了。
  渡霄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兔眠,那眼神里写满了“凭什么他能留”,但终究没敢回来,被狐言从洞口外伸手拽走了。
  周围安静下来。
  灶台上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青纱编篮子的草绳在手指间摩擦出沙沙的响。
  兔眠蹲在苏愈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,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
  苏愈深吸了一口气,搭箭,拉弓。
  对于一个从来不运动、天天宅在家里的人来说,这件事太难了。
  前面几下还好,手臂虽然酸但还能撑住,指尖被弓弦磨得发疼但还能忍。
  到了第十箭,她的手臂开始抖,整条前臂从肘关节往下都在晃,弓在她手里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枝条,箭尖画着圈。
  她又射了一箭。
  箭飞出去的轨迹是歪的,扎进了树干左侧的泥地里,箭身倾斜着,尾羽贴着地面。
  兔眠蹦过去捡,脚步轻快,回来的时候连气都没喘。
  他把箭递给她,退回去,蹲下。
  苏愈又射了一箭。
  这次连弓都没拉满,箭软绵绵地飞出去,撞在树干上弹了一下,掉在了树根旁边。
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  虎口被弓弦磨得发红,指尖的皮肤起了毛边,有种快要被磨破的感觉。
  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手腕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,像是肌肉在抗议,在告诉她“够了”。
  她忽然鼻头有点酸。
 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是不是越来越矫情了——是她自己说要练的,今天才练了这么几次就放弃,特别娇气。
  她咬着嘴唇,又搭了一支箭。
  拉弓的时候手臂抖得更厉害了,箭头晃来晃去,她使劲稳住,把弓弦往后拉,拉到一半就拉不动了。
  她屏住呼吸,松手。
  箭飞出去了,歪得离谱,扎进了离树干足有一臂远的地方,箭杆没入泥土大半截,尾羽歪歪斜斜地露在外面。
  兔眠没有动。
  苏愈出了一层薄汗,头发黏在脸上,几缕碎发贴在颧骨和太阳穴上。
  她疑惑地看向兔眠,手臂的酸胀让她的脑子有些迟钝,她盯着对方,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像刚刚一样立马蹦去捡箭。
  兔眠的表情很复杂。
  还没有结侣之前,“契主”这个词对他